“谢陛下!”
蓆子清起身。
魏天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缓步向外走 去。
走到內库门口时,魏天成脚步微顿。
“北朔林缺中毒,朕也中毒。
这『彼岸织命』,来得蹊蹺。
下毒之人所求,或许不仅仅是朕与林缺的性命。
若朕二人,都选择用国运疗毒那这天下,怕是正中某些人下怀了。”
蓆子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这下毒者,真正的目標,或许从来就不是两位君王的命,而是逼两大帝国的君王动用国运自疗,从而导致国运衰颓,天下动盪,他们好趁机行事?
若真如此,这幕后黑手所图简直骇人听闻!
內库深邃的通道中,脚步声迴荡。
蓆子清跟在魏天成身后半步,心中还在为刚才魏天成那番“真龙气运与天下”的言论所激盪,亦为那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而心惊。
走在前面的魏天成,却忽然又开口。
“朕有个问题,倒是好奇得很。”
蓆子清连忙收敛心神:“陛下请讲。”
“都说北朔的林缺,是北朔皇朝千年难见的雄主,甚至开创『武圣』之境,威震大陆。”
魏天成脚步未停,声音在通道中显得有些幽深。
“你觉得……朕与他相比,如何?”
蓆子清头皮一麻,冷汗瞬间就从后颈冒了出来。
送命题!绝对的送命题!
说林缺更强?那是灭自己威风,触怒龙顏。
说陛下更强?北朔那位“武圣”的战绩和霸道举世皆知,未免有諂媚违心之嫌,且陛下刚才还展示了洞察人心的气度,未必喜欢听这种明显不实的奉承。
“这……陛下文治武功,泽被苍生;北朔帝君勇武盖世,威震北疆……各有千秋,实在是……难以比较……”
蓆子清绞尽脑汁,试图含糊过去。
魏天成却轻轻呵了一声,打断了蓆子清。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换了个问题,当年林缺中毒,你告知他可用国运疗毒时……他,是如何说的?”
这个问题,让蓆子清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浮现出一丝后怕的苦意。
“陛下……此事,草民不敢说。”
蓆子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之人,只是面对面站著,自己就连呼吸都显得艰难无比,特別是那眼神,好像自己不是医生,而是刺客。
“不敢说?”
魏天成停下脚步。
蓆子清开口说道:“陛下,那位的行事作风您应该有耳闻.....我怕问出这个问题,他以为我与下毒者有关,当场便將我杀了。”
林缺。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种极致的力量与霸道。
三十年前,这位北朔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君王登基。
他上位后做的第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並非整顿內政,也非安抚边疆,而是——迁都!
他將整个北朔皇朝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从相对安稳富庶的旧都“朔方城”,一举北迁千里,直接搬到了与冰原妖族世代血战的最前沿——镇北关!
那道关隘之外,便是终年冰雪、妖魔肆虐的苦寒绝地。林缺的理由简单、直接、霸道到令人窒息:
“从今往后,朕在,国门在!除非我林家男儿死绝,血脉断绝,否则,没有一头妖物,能踏过镇北关,南下祸害我人族疆土一寸!”
林缺不仅是说说而已。
三十年来,北朔皇族、將门、乃至大量官员家眷,都定居在镇北关后方新建的铁血城。
林缺本人,更是常年亲临前线,身先士卒。
他身上那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疤,便是北朔军心最坚固的基石。
林缺的霸道,更体现在其行事风格上。他决断果断,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蓆子清至今还记得那一战的传说。
十五年前,冰原妖族集结重兵,发动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南侵。
激战中,林缺年仅十七岁的皇长子,因深入敌阵被妖族设计俘获。
妖族大军压境至镇北关下,將北朔大皇子押至阵前。
妖帅以皇子性命为质,声音响彻战场。
“林缺!你儿子已经答应投降!打开关门,让出通道!我以雪族先祖一族起誓,只借道南下,绝不侵扰你北朔子民!只要你点头,立刻放了你儿子,你我两族,百年不战!”
这是阳谋。
以亲情,以和平为饵,逼迫林缺在“家”与“国”,在“子”与“民”之间做出抉择。
关墙上,北朔將士皆尽沉默,目光望向他们的帝君。
林缺身披玄甲,站在最高的箭楼之上,寒风吹动他鬢角白,看著关外。
高台之上,林喆被被妖气锁链捆缚,遍体鳞伤,低著脑袋,像是死人一般。
“抬起头来!”
林缺的声音传遍战场。
林喆抬起头,哪里还看得到面容,脸上全是伤口,少了一只眼睛,嘴中已无舌头。
將士和群臣看到这一幕,全部激愤无比。
林缺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周围的风雪好像更大了一些。
“我的儿子,就算死,也应该昂首挺胸!抬起头来!”
林缺再次大吼。
林喆用尽所有力气,高高的昂起头。
“雾,王.....”
没了舌头,林喆吐字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喊的是——父皇......
下一秒,林缺抬手一掌拍出。
一道玄黑色掌印,穿透数百丈空间,精准地印在了林喆的心口。
“噗!”
血雾炸开,年轻的生命瞬间凋零。
关上一片死寂,关下妖族亦为之一愣。
“我林缺的儿子,可以战死,可以马革裹尸,但绝不能被用来胁迫他的父亲,胁迫他的国家!”
“今日起,凡是我北朔军人,无论身份,若是被妖族所擒,自己自裁,你们的后代,自有朕来赡养!”
林缺的声音冰冷,带著刺骨的杀意,如同北境凛冽的寒风,刮过战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妖族。”
林缺抬起手,指向关下那无边无际的妖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震彻苍穹。
“今日,你们一个也別想走!”
“杀!”
怒吼声从每一个北朔將士胸腔中迸发,皇子的死,君王的决绝,点燃了他们心中最狂热的战意。
关门轰然洞开,铁骑如洪流般涌出!
那一战,杀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林缺阵斩妖族三大妖帅,將南侵的妖族大军硬生生打回了冰原深处,甚至一路反推,直逼妖族老巢寒渊入口。
战后,林缺將儿子的遗体收殮,就在寒渊入口前,一把火点燃。
烈焰升腾,映照著林缺冰冷而刚毅的侧脸。
林缺抓起一把骨灰,扬手撒向那深不见底,魔气森森的寒渊,声音如同誓言,刻入每一个北朔子民的灵魂。
“好好看著。迟早有一天,朕会踏平此地,用你们全族的血,祭奠我儿,祭奠所有战死的英魂!”
君王一怒尸山血,赤子魂归寒渊前。
铁骨錚錚镇北国,不教妖氛渡南天!
这是整个天下对於这位君王的形容。
这便是林缺,他的霸道,融在骨血里,刻在灵魂中。
为了国家,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至亲,包括自己。
至於武圣之境——在他之前,这片大陆公认的武道巔峰便是“超一流”。
林缺以战证道,於尸山血海中突破极限,展现出了远超寻常超一流的力量与境界。
世人无法定义,便尊其为武圣,意为武道之圣者,人间之极致。
从此,武圣之名,便成了这片大陆武者心中的高峰。
回忆著关於林缺的种种,蓆子清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毫不怀疑,当年若自己稍有言辞不慎,让林缺產生半点怀疑,那位霸道的帝君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掌拍死自己,再慢慢去查证。
“那你为何敢问朕呢?”
魏天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蓆子清的回忆。
魏天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蓆子清。
这平静之下,蓆子清却能感受到一丝不悦。
是啊,你蓆子清不敢告诉林缺,却敢来试探朕?
这岂非变相说明,在你心中,朕……不如林缺威严,不如林缺可怕?
或者说,你觉得朕更好说话,更软弱?
帝王心,海底针。
哪怕魏天成先前表现得再豁达,再明理,涉及到与另一位雄主的比较时,那份属於帝王的骄傲与敏感,依然会悄然滋生。
蓆子清这次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想搪塞之词。
经歷了內库中魏天成那番剖白心跡的震撼,他心中的敬畏虽在,却少了些畏惧,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蓆子清抬起头,迎著魏天成的目光,坦然说道:
“不瞒陛下,原先在草民心中,论个人威势,武道修为,杀伐果决,陛下的確稍逊北朔帝君一筹。”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魏天成眼神微动,但並未发怒,只是静静听著。
“但是。”
蓆子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像陛下先前在內库中所言,大玄在您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少有战乱,虽有妖邪,亦有镇妖司护持。
我们能过上衣食无忧,相对安稳的日子,这是陛下的功劳,是陛下『文治』的体现。
陛下,是明君。”
“我说出国运可疗毒这个可能,最初確实存了试探之心。”
蓆子清毫不掩饰,继续说到:“我想看看,面对与北朔帝君同样的诱惑,同样的生死抉择时,陛下会如何选。”
“至於为何敢问,草民虽是一介江湖游医,但行走天下,总有些保命逃遁的微末伎俩。
古老指挥使此刻远在西煌,皇城之內……
草民自忖,若陛下真要因言语不当而杀我,我拼著损耗些本源,未必没有一线生机逃脱。”
最后这句话,带著些许江湖人的傲气与底气。
蓆子清说得很认真,显然对自己的逃生手段颇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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