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被沈家人抬回去后,便被安置在许晚辞先前住的西院养伤。
他面朝下躺著,背上敷著厚厚的一层药膏,一连昏迷了好些天。
因著府上一下少了三位主子,府中閒下来的丫鬟婆子,便都聚到了西院忙活。
尤以江清河东院里的下人们最为尽心。
他们知道自己主子做了错事,也亲眼瞧见主子被打,如今主子又不知去向。
他们便格外殷勤,做好分內的事之后,也不回东院歇著,而是围在沈行舟身侧端药递水,换布擦身,一刻不敢懈怠。
有人夜里都不敢闔眼,守在榻前,只盼著沈行舟能念及往日旧主的情分,能留他们在府中继续当差。
沈行舟的他们精心照料,再加上府医用药及时,原本府医估摸著要昏迷五六日的伤势,第三日便有了甦醒的徵兆。
沈行舟意识有些凌乱。
他能感受到身上每处都很疼,能听见屋中丫鬟婆子说话交谈的声音,听见火盆里炭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咽。
他动了动眼皮,觉得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怎么都睁不开。
耳边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听著那些丫鬟婆子低声叫起许晚辞,又听见她们谈起江清河。
又隱约听见她们討论將江清河娶为平妻之事。
沈行舟听著这些话,意识越发昏沉。
不知是伤得太重脑子还不清醒,还是真的想过丫鬟婆子口中描述的那种日子。
他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
紫檀木的榻,雕著缠枝莲纹,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綃,半拢半散地垂著,他躺在中间,身侧两侧分別躺著许晚辞和江清河。
许晚辞一改往日疏离清冷之態,她半幅衣料滑落在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
乌髮尽数散开,铺在枕上,眼尾微挑,此刻眉眼含春满是柔意,唇边掛著浅浅的笑,整个人像一条柔软的藤蔓一般,纤细的腰身缠在沈行舟的腰侧。
仰著脸娇滴滴地唤他:“夫君。”
沈行舟嘴角微扬,转头看见江清河的手抚在自己胸膛,一如往常那般,媚声喊著他:“二郎。”
沈行舟將她们二人揽进怀中。
隨即二人坐起身,缠上他的腰……
画面一转,不知过了几年。
沈行舟站在一处庭院里,院中种著几棵海棠树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许晚辞站在廊下,身上穿了件浅紫绣兰草的襦裙,乌髮挽成髮髻,簪著一支简单的银簪,她的模样与几年前相比没怎么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怀中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右手拉著一个约莫有三四岁与她长得极像的女娃,那女娃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模样甚是可爱。
与沈行舟想像中许晚辞儿时的模样几乎一般无二。
女娃见了他,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
沈行舟正要应声,一个稍长些的男孩子从一旁跑了过来,拦住女娃跑向他的路,用同样稚嫩的声音说道。
“妹妹,哥哥发现一只很漂亮的小鸟,就在后院墙头上,你想不想看看?哥哥带你去?”
女娃连连点头,小脸上的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嗯”了一声,拉著男孩子的手便跑远了。
许晚辞望著两个孩子的背影,温柔地喊了声:“慢些,別摔了。”
两个孩子边跑边应下。
许晚辞好似才看到沈行舟,她抱著怀中的婴儿走近他,在他脸颊上落了一吻,柔声道:“夫君,你是何时回来的?路上可还辛苦?”
路上?
沈行舟面露疑色。
江清河从他身后的房门走了出来,看到他更是又惊又喜,上前搂著他的腰,一贯的娇滴滴道:“二郎,你可回来了,我与晚辞都等了你好久了。”
沈行舟顺势將江清河揽进怀中,一旁的许晚辞见状,指攥成拳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娇嗔道:“夫君,真是好没良心,你带病徵战,辞儿又何尝不是苦苦等了你许久。”
“为何你抱姐姐,不抱辞儿呢?”
沈行舟听著许晚辞的软言软语,心直痒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晚辞,会撒娇,会吃醋,会主动往他怀里靠。
连连用另一只空的手將她揽进怀中,还顺带稍稍用力掐了她腰侧的痒肉。
许晚辞果然怕痒,顺势靠在他怀中蹭了蹭,低声嘟囔:“夫君別闹,孩儿还在呢。”
沈行舟看了看许晚辞怀中仅有几个月大的娃娃,那娃娃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隱约能看出像许晚辞的地方。
这么小的娃娃即便看见了又能如何。
他有意伸出手逗逗许晚辞怀中的娃娃,可腿上突然一沉,不知何时被一个大约两岁左右的娃娃抱住了。
他垂眸望去,是个女娃娃,模样嘛,倒是与江清河有几分相似,仰著小脸,软糯地唤道:“爹爹抱。”
沈行舟二话不说,將她抱了起来。
他想再看看怀中的女娃,可梦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这次,好似是……除夕。
沈府早早就掛满了灯笼,將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中摆著一张大桌,上面放著麵粉,馅料,冯氏正坐在桌旁面色温和地教几个孙儿包饺子。
“捏紧些,煮的时候才不会破。”
沈家祖父多年前立下规矩,除夕当日在场的家人不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平日里从不进厨房的男儿,也要包上几个饺子,象徵来年平安团圆。
沈行舟环视一圈,没在人群中见到许晚辞,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著急,急忙出门去寻。
他走到前院,正见著许晚辞和江清河手挽著手一同从外面回来。
二人见到他唤道:“夫君。”
“二郎。”
沈行舟微笑著伸出手,可看到的却是两个七窍流血的人,朝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別……別过来……滚啊……”
沈行舟惊醒。
李嬤嬤看著他睁眼,喜极而泣:“二少爷,你终於醒了。”
沈行舟还没从刚才的梦中缓过神来,心跳得飞快,怔了怔,才哑著嗓子问道:“辞儿呢?”
李嬤嬤愣住,她没想到沈行舟醒来后问的第一个人会是许晚辞。
隨即答道:“二少爷,您是不是伤著头了?二少夫人自初二走后,就一直在许家没回来。”
初二?
沈行舟蹙眉想了几息,才渐渐忆起先前的事,又问:“清河呢?”
李嬤嬤知道沈行舟一向爱慕江清河,可江清河自那日被抬出衙门后,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
沈行舟见李嬤嬤一直低头不语,逐渐不安起来,急道:“清河呢?说啊。”
相比於许晚辞,沈行舟现下更担心江清河的安危。
江老爷自从被贬后,早已没了往日对江清河的疼爱,初二那日抽江清河那几鞭子不像是惩罚,倒像是奔著要她命去的。
许家那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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