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抬起红肿的眼皮,声音嘶哑:“知晓又如何?她许晚辞嫁入沈家,便是沈家的人,想和离,除非我死。”
又道:“许晚辞嫁进我们沈家三年,我们沈家待她不薄。”
“吃穿用度哪一样少了她的?”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冯氏这些年对许晚辞当真是仁至义尽。
公堂之上,沈家几位亲长端坐一侧,有人面露茫然,想来是不知许晚辞这三年在沈府的真实境遇,也不知冯氏私下如何剋扣她的份例。
但白老太太与身旁几位白家舅舅的神色皆沉,显然是知情的。
特別是白老太太,这些年她派过去的人,隔三岔五便会递迴消息,將许晚辞在沈府受的委屈,冯氏如何苛待,沈行舟如何冷落一一稟明。
只是她一生守礼本分,当年即便知晓女儿白清薇是被许万里矇骗做了妾室,仍劝诫女儿,女子当嫁一人而终一人,以夫君为重,恪守妇道。
直到白清薇终日鬱鬱寡欢,在许晚辞年少时撒手人寰,白老太太才幡然醒悟。
人生在世,再重的礼教,也不及性命金贵。
故此,当她知道许晚辞在沈家过得並不好时,她也是最纠结的一个。
她一面內心难以违背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观念,一面又不想许晚辞步白清薇的后尘,不想外孙女也年纪轻轻便鬱鬱而终。
是以,当许晚辞与她说要和离时,她虽內心挣扎,却仍是愿意帮著自己外孙女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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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地大,晚辞还年轻,不该困在这无爱的婚姻里,耗尽一生。
白氏听得冯氏的狡辩,再也按捺不住,反驳道:“冯氏,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外孙女嫁到你们沈家,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吃穿用度又有几样你们不曾苛待?”
“先前我见晚辞对沈行舟有情,便不曾劝她和离,可如今她已然想通,我们也不必藏著掖著,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氏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纸,递向堂中县老爷周守正。
“县老爷,这是晚辞在沈家三年,被剋扣用度,受辱之事的记录,一笔一画,皆为实情。”
官兵將信纸转呈给周守正。
周守正將信纸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晚辞这三年的不易,桩桩件件,皆有日期佐证。
成婚三月,陛下赏沈家绸缎银两,全府上下,上至亲长,下至丫鬟小廝,皆有份例,唯独许晚辞所在的西院,分文未得。
成婚半年,陛下赏得上好狐裘,本该归主母所有,最终却落在了寡嫂江清河手中。
成婚七月,沈府举家出游,冯氏以许晚辞身子不適为由,將她独自留在府中,连口热饭都险些没吃上。
平日里,她的月例被剋扣大半,衣裳皆是去年的旧料,寒冬腊月,屋內竟无一盆好的炭火……
周守正一张张翻著,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堂堂一位五品官员的当家主母,没有掌家之权也罢,许多时候竟连基本的温饱体面都难以保全。
信中除了苛待之事,还有沈行舟三年来的留宿之处。
哪一日宿在书房,哪一日宿在寡嫂院中,哪一日与许晚辞同房,记得分明。
他与许晚辞共处一室的日子,屈指可数,加起来竟不足四日。
白氏待周守正將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后,才开口问道:“县老爷,这些,可以证明晚辞与沈行舟感情淡薄了吗?”
这些哪里仅仅是证明许晚辞和沈行舟的关係不好。
许晚辞这些年过得连受宠的妾室都不如,京中五品官员的府邸,便是养只猫狗也不至於如此冷落。
周守正頷首,一拍惊堂木,“冯氏,你口口声声说没苛待儿媳,那这些是什么?”
他拿起那沓信纸,扬了扬:“成婚三年,沈大人与结髮妻子形同陌路,日日留宿寡嫂院中。”
“这不是没有感情,又是什么?”
沈行舟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自知理亏,更知自己这几年冷落了许晚辞。
可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
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总是有的,以后他定待许晚辞好,把亏欠的三年补回来。
他张嘴想要辩解,可实在是没力气大声说话,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冯氏倒是不屑。
她也大致猜到了信上写的是什么,那些事她做的时候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被人翻出来,她也不觉得理亏。
依旧嘴硬道:“县老爷,几张纸而已,隨手写来便是,怎能证明沈家亏待了她?”
“那我找人写几张纸,是不是也能將许晚辞不守妇道,私通外男的事状告一番。”
这话一出,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这几日冯氏虽在牢中度日,却仍端著沈家主母的体面,白日里只是默默垂泪,不曾胡言乱语。
可夜里时,她常对著墙壁咒骂许晚辞,非但骂她忘恩负义,更是將许家列祖列宗尽数问候个遍。
官兵更是夜夜將冯氏所言听得真切。
只是那些官兵不过是衙门里最低阶的守门人,五品官员的家事哪里轮得著他们参与。
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私下里互相递个眼色便罢了。
周守正听见冯氏这话,更是心跳如鼓。
一个简简单单的和离案,能让大皇子坐镇听审,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不管许晚辞与旁人是何关係,更不管许晚辞是否真有私情,总之与大皇子扯上关係的人,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的。
他只想儘快了结此案,让沈行舟签字画押了事,把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可沈行舟咬死不肯鬆口,冯氏又当眾污衊许晚辞,再拖延下去,事情还不一定会发展成何种模样。
周守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偷偷瞥了一眼屏风方向,又飞快收回目光。
冯氏见周守正神色迟疑,愈发囂张:“我告诉你许晚辞,你这个下贱胚子,这事,我绝不答应!”
沈家大伯见冯氏这般態度,心中急得不行,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衝动,莫要將沈家的丑事尽数抖出去。
他看了眼今日衙门紧闭的大门,也著实是鬆口气。
还好今日衙门不对外开放,没有百姓能进来围观,不然岂不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的这点丑事了。
可冯氏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劝,依旧哭闹不休。
指责许晚辞忘恩负义,说沈家养了她三年,她却反过来咬沈家一口。
说她私通外男,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
更离谱的是,她竟当眾污衊:“许晚辞先前怀了外男的野种,就是因为不小心小產才被府上下人发现,告知於我。”
“若不是如此,我们沈家现在便是在帮外男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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