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前院的门槛。
西厢房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浇花,左手提著水壶,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挺讲究,像是戏台上的老员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一身军大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上扛著半扇野猪肉,血淋淋的,毛都没刮乾净。
那中年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水壶里。他放下水壶,居然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半扇野猪。
实在是因为,这年头吃的起肉的並不多。
“哎哟,军爷啊,这是野猪吧?真大!”
左向东还没说话,身后一道人影已经躥了出去。
魏大勇。
抬脚就踹。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廊柱上,滑下来,捂著肚子,脸白得像纸,嘴里“嘶嘶”地吸著凉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左向东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他嘖了一声,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人肋骨上摸了一把。
左侧第5、第6肋骨,断了,但没刺穿胸膜,运气算好的。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又急。你这脚踹下去,人能让你踹死。”
魏大勇抱著枪站在后面,挠了挠头,一脸委屈:“部长,我以为他是敌特呢。上来伸手就摸,还喊你『军爷』,这他娘的是旧军阀做派啊。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条件反射嘛。”
左向东没接话,手上也没停。
他听声辩位的功夫不差,对人体骨骼的熟悉程度,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上一世在缅甸摘器官的时候,他闭著眼都能把肋骨一根根摸出来。
这一世在战场上,取弹片、接断骨,干了上万回。
徒手正骨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拧螺丝差不多。
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廓,拇指抵住断骨两端,一推一送。
“咔嗒。”
轻微的声响,骨茬对上了。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喘气倒是顺了。
“你这个同志,”左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运气好。还好是我在,又好在是魏大勇踹的。要是换个人,这两根肋骨就插进肺里了。到时候你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魏大勇可不是一般人啊,少林寺出身,要说整个129师谁近身肉搏最强?那也就只有那位同样武僧出身的许司令才有一战之力了吧?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別动他上半身,平躺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著,別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著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著一个人,准確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麵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著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麵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別人肯定更狠。
正想著,正房里衝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著脑袋,齜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著女人的衣角,仰著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別骂他了。”
“雨水,你別闹。”
女人鬆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著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著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著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著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著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產,大出血。
他在那个联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惻隱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著一把產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衝著屋里喊:“傻柱!傻柱!你出来!快出来!”
傻柱从厢房里窜出来,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兄妹俩看见自己老娘跪在地上,全愣了。
“跪下!”吕秀一把拽住傻柱的裤腿,“都跪下!给恩公磕头!”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著了地。
何雨水小嘴一瘪,也跟著跪下了。
吕秀按著一双儿女的脑袋,往地上磕,咚咚咚,实打实的。
“卢先生,当年要不是您,雨水这孩子生不下来,我也活不到今天。您是我们何家的再造之恩啊!”
左向东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她。
“起来起来,磕一个意思意思得了,磕多了折寿。”
吕秀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公”两个字。傻柱被他妈按著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脑门上一片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瞄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又偷瞄左向东那张脸,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何雨水年纪小,磕完头就开始发愣,鼻涕又拖出来了,眼看著就要往嘴里吸——
“別咽。”左向东说了一句。
何雨水吸到一半的鼻涕顿住了,愣了一下,用力往回一抽,吸溜一声,还是咽了。
左向东:“……”
这孩子没救了。
正闹腾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清回来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左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左向东看著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比了个鬍鬚的形状。
何大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左向东那张乾净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年前,给吕秀接生的那个卢先生,留著两撇鬍子,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管用。那人的个头、身形、说话的声音……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
“卢先生!我何大清谢谢你啊!”
左向东心道:你特么的何止要谢谢我。
当年他干的那活儿,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日本宪兵队掛在刑房墙上。
他乔装成中年郎中,留了鬍子,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就是为了万一出事,查不到这条线上来。
左向东弯腰把何大清拽起来,又踢了踢傻柱的屁股:“起来,把你爹扶稳了。”
傻柱赶紧爬起来,扶住何大清。
何大清还在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左向东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正房住著阎阜贵,这会儿肋骨断了躺床上哼哼。西厢房是何大清一家。中院还有几户,但人没出来。
“对了,左青大姐呢?”左向东问。
何大清抹了把脸:“聋老太太?她在后罩房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左青,就是他那个堂姐。
按辈分是何大清奶奶辈的,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著这么叫,时间长了,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
“傻柱,”何大清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腿脚快,去把聋老太太背回来。快点,就说是卢先生回来了。”
傻柱“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跑。
左向东看著傻柱的背影,心道:敢情这会儿傻柱就成了我姐的坐骑啊?
“恩公,您坐,您坐。”
何大清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吕秀,你別干愣著了,赶紧去买菜,买肉,恩公回来了!”
吕秀“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连跑带顛地出了院门。
左向东扛著那半扇野猪,穿过中院,往后院走。
中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几个脑袋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罩房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院子比前院中院都小,但清净。
左向东推开中间堂屋的门。
屋子不大,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年画。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龕,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龕里供著几块牌位。
左向东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最中间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刻著几个字——
左向东之灵位。
左向东盯著自己的灵位看了三秒钟。
操。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活著站在自己的牌位前面,看著自己死了被供在那儿,旁边还摆著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逢年过节还给他上过香。
虽然左向东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作为穿越者,还是相信,要不是大姐这般虔诚的供奉,自己怕是早死了。
“部长,这是……”魏大勇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左向东没说话,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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