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卫东端著碗扒饭,脑子里却总觉得有件什么事忘了。
“到底是啥事啊?”
孙桂兰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喃喃道:“也不知道你爸井上怎么样?今天可是十五啊。”
“十五?”李卫东筷子一顿,瞅著外头地上铺了一地的月光,猛地想起要找郑娟试毛衣。
“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弄完,一会儿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才六点多。”李卫东三下五除二把碗底刮乾净,“很快,去去就回来。”
李解放低声嘀咕:“指不定去钻小树林。”
“滚蛋,都跟你似的,大冬天往小树林里钻?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缺心眼。”
今天城里大集会,很多人都去了。可这其中,並不包括太平胡同的。这里黑户多,没人管。只要不发生大事,没人把视线投过来。
前阵子有人来查封黑市,可街上只有行人,连摆摊的都没有,怎么查?
明面上什么都没有,可这股风一过,暗地里的交易又悄悄活泛起来。
“郑大娘,睡了吗?我,卫东啊。”
郑母正坐在炕上帮闺女弄毛线,听到他的声音,不禁愣了一下。
旁边的郑娟连忙解释:“妈,你忘了,李卫东说好了要今天过来。”
“他怎么白天不来,总赶著晚上来?”
“可能是今天城里集会,他去了吧。”
郑母下了炕,又跟李卫东聊了两句,才打开房门。
“你咋大晚上过来了?天这么黑,摔到磕到就不好了。”
“白天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李卫东侧身进了门,低声解释:“我估摸著,明天还得去参加集体学习。”
“啥事啊,城里动静这么大?”郑娟轻声开口。
这几年运动这么多,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咱们跟北边开枪了。”
“啥?”郑母嚇了一跳,脸色刷白。
她是从解放前走过来的人,太清楚打仗的残酷性。就她们这一窝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说不定就全死了。
“眼下还是小规模衝突,大战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郑母缓了口气,幽幽嘆道:“毛子跟咱关係不是挺好的?”
“那是以前。”李卫东盘腿坐在炕头,感受著冰凉的温度,微微皱眉。“现在又想占咱家的地,那只能跟他干了。”
“你说,咱东北就这么好?这么招人惦记?日本鬼子、美国鬼子,现在又轮到俄国鬼子。”
李卫东笑了笑,“咱这黑土地肯定好啊。听说他们的乌克兰也是黑土,是整个苏联最大的粮仓。”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事您就別管了,真要打起来,市里肯定有安排。”
“再说太平胡同没什么大动静、大事情,市里也不会管的。”
话音未落,被窝里突然跳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卫东哥,你说的大事是啥?”
“光明,你咋还没睡呢?”郑母有些生气的看著他。
郑光明连忙用被子捂住脑袋,嘟囔著睡著了。。
郑母虽然惦记他说的大动静,但也明白,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个隨遇而安的性子,也就没有追问。
“毛衣打得怎么样?”李卫东看向默不作声的郑娟。
郑娟从柜子里取出织好的毛衣,小声说:“你试试?”
“这么快?”李卫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很密实。
迎著月光,毛线的顏色虽说有些杂,可大致都归在一个色系里头,瞧著倒也不乱。
他套在身上试了试,稍微大了一些,不过冬天里头再穿一层刚刚好。
“你是故意往大里打的?”
“啊?大了吗?”郑娟神情一紧,连忙说:“你脱下来,我拆了重新打。”
“算了,就这样吧。”李卫东没有脱下来,直接套在身上,“应该是隔著棉袄量的,尺寸大了点。没事,用水洗几次一缩就合身了。”
“浪费你的毛线了。”郑娟还在自责。
“什么叫浪费我的毛线,”李卫东低声笑道,“当时咱们可是说好的,最后多出来的线抵你的手工费。”
“你在我身上用多了,自己不就剩少了?”
郑娟张张嘴,原来是自己吃亏了,幸好毛裤刚开始打。
“帽子和手套应该没打大。”她连忙把两样东西递过来,“你试试看。”
不得不说,郑娟这双手確实巧。只要尺寸没量错,织出来的东西就妥帖合適。
那堆顏色杂乱的旧毛线,被她一根根理出来重新配过,帽子和手套看上去竟显出几分精心搭配的意思。
“嗯,暖和。”李卫东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点了点头。
郑娟见暗暗鬆了口气,她轻声问:“那毛裤尺码一会儿再量下?”
“你直接算小一点……”
“不行。”她语气很固执,“大了还能改,要是小了就得重新打。”
“现在不太方便,我白天过来。”
“白天被別人瞅见一样不好。”郑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態度却一点不含糊。
太平胡同这地方,住的人杂,嘴更杂。
白天让人瞅见李卫东往她家里钻,指不定明天传出什么话来。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李卫东有点抹不开了。
“你要是怕冷,我快著点。”她说著拿来尺子,“上次你走的时候,尺子也忘带了。”
好在郑母坐在一边,没让两人尷尬的四目相对。
“哦,我说呢。我妈做棉被的时候满屋子找尺子,愣是找不著。”
他见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只好按要求站在那儿……
有了上回量身的经验,郑娟这次更是驾轻就熟。不到3分钟,几个要紧的尺寸就量好了。
“你別说,还真有点冷。”李卫东摸著鼻子笑了笑,“我估摸著,月底前就要走了。”
郑娟的手一僵,好一会儿才问:“你要……离开吉春了?”
“嗯,去兵团。”
“会去前线吗?”
“不知道。”
“我……我儘快帮你打好。”郑娟埋下头,手上的长针加快了几分速度。
“至少还有半个月,你也不用太急。上次的定金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把剩下的先付一部分。”
郑母连忙说:“够用了、够用了。”
看著满脸沧桑的郑母,李卫东虽然同情,但也无可奈何。
去公社换东西的事,他都不敢让李解放做,更別说一大把年龄的郑母。
“我哥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要是缺什么票证,可以找他换。”
“大娘、郑娟,我先回去了。”
郑母示意道:“娟儿,你去送送吧。”
郑娟略显拘谨的站起来,也不说话,把李卫东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冷。”
“尺子。”她把竹尺往前递了递。
“你留著吧,以后也能自己找点活。下次我什么时候过来?”
“走之前……就行。”
月光从天空铺下来,照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李卫东看著她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行。”
不出所料,第二天街道办果然来通知,让大家去集体学习。
学校操场、工厂礼堂……凡是有大喇叭的地方,都在播放广播。
广播开头还是同样的话:“无產阶级……让我们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中苏边界线,是沙俄帝国主义根据不平等的1858年中俄璦琿条约、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强加於中国人民的。”
“沙俄帝国主义通过这两个条约,割去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
广播从歷史深处讲起,一桩桩、一件件,把沙俄如何蚕食疆土、如何屠戮边民的旧帐,重新摊在了阳光下。
李卫东坐在操场上,一边听一边思考。
虽说教科书上写得明白,清政府签下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概不予承认。可在现实面前,谁都得捏著鼻子忍耐。
要不是抗美援朝的胜利砸碎了大林子的算计,满洲里铁路、旅顺港……毛子压根不会吐出来。
毛子不死心的想搞长波电台、联合舰队,可自己家一穷二白,这东西就是不平等条约。
如今换了勛总当政,其骨子里侵占別国领土的野心和本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翻翻歷史、看看现实,毛子跟邻国没一个关係好的。
大波波巴不得被震旦覆灭自己两次,因为这样一来,震旦可以踏平四次莫斯科。
他们对鹅国的狠,那可是刻在骨子里、写在娘胎里的,跟他们对小日子的仇恨相比也不遑多让。
从芬兰到罗马尼亚,从库页岛到唐努乌梁海……这一笔笔旧帐,周围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实是要讲实力的,大家也能记著。
风物长宜放眼量,总有清算的那一天。
“谁会画地图?有人会画地图吗?”
操场前方搬来一块黑板,可惜学校老师正在公社放牛,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李卫东见状,举起手来。
其他事也就算了,给毛子拉仇恨,他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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