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你会画地图?”
李卫东站起来,迎著四周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怯意:“画得不是很標准,但能照著广播把位置標清楚。”
“能不能再搬一块黑板?”
“行,你试试吧。”
两块黑板並排架好,李卫东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操场上递得很远。
“世界地图,可以大致看成五个三角。”
“最大的一块是亚欧大陆,包括亚洲、中亚、东欧,整体像个倒三角形。”
“左边的小三角是帝国主义的老窝:西欧,小三角下面是非洲大陆。”
他指著黑板西侧空白的地方,“我们东边是太平洋,海那边是美洲。”
“上边的三角是北美,加拿大和美帝国主义都在这儿;下面是中美洲和南美洲。”
“在广袤的太平洋中,还有一块孤零零的陆地:澳洲。”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走,他慢慢勾出震旦蜿蜒的边界线,又特意换上虚线,把外蒙和唐努乌梁海圈了出来。
“这里,是我们吉春。”他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留了个个小白点,“咱们国的东北、北部、西北,全部与苏俄接壤。”
“解放前,苏联吞併了唐努乌梁海,並一手炮製了外蒙独立。”
“广播里说的璦琿条约、北京条约,指的是咱们东北这边。”
穿越以来,李卫东在学校閒著没事,就在校图书馆翻资料、查地图册。
后来,趁著乱鬨鬨的时候,偷偷把一些书搬走了。与其让別人拿来烧火,还不如自己带回家垫枕头。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笔標出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走向,然后用斜线把外东北密密地打满了阴影。
满操场的人仰头看著,苏联像一头巨兽,沉沉地压在亚欧大陆上半截。阴影所过之处,有大片大片原本就是自家的山河。
其实,苏联没有黑板上看起来那么大,这主要是墨卡托投影法造成的问题。
这种十六世纪发明的绘图法,原本是为了航海。在平面地图上,它会过度扭曲高纬度地区,显著放大陆地面积。维度越高,陆地面积膨胀得越厉害。
更何况,西伯利亚地区完全是冻土雪原。苏联真正能利用的土地,绝大多数在乌拉尔山脉以东。
但这些,李卫东没提,很多人知道也不说。
普通人一眼望去,只会死死盯住这头盘踞在头顶的庞然大物。等再知道那些被占去的土地是自家的,胸腔里涌起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情绪,绝对暴烈又愤怒。
公社爭个水都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更別提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
李卫东以前上学时,在教材上见过更特別的地图:几乎把半个西伯利亚划到自己家。
不过他不敢画,这种“开疆拓土”的伟大事业,还是留给文史教授吧。
別问,问就是考证过了,这是自古以来、俺有理有据。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慢慢勾勒东北地区。黑龙江、乌苏里江、伯力、庙街、海参崴、库页岛……
“珍宝岛在乌苏里江上,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没敢画得太细,点到即止。
台上的领导们看著两块黑板,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一块简明扼要地標出世界大局和两国態势,另一块把东北边境的细节和衝突地点画得清清楚楚。
有这两块板子在,接下来的学习就事半功倍了。
李卫东画完就下去了。很快,有人特意过来,让他从后面换到第一排。
还是坐在操场上,但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班长。”李卫东瞅见周秉义,笑著打了声招呼。
人家跟自个儿不一样,在学校这块可是红人。
领导们侃侃而谈,几个学生代表轮番发言,声情並茂的力陈苏修的累累罪行。
李卫东倒也没閒著,拿著铅笔头在本上写写画画、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这种露脸的机会,横竖轮不到他头上。就算有人安排,他也不想去。
无他,跟城里某些群体牵扯太深,容易在自己身上贴標籤。
这几年,他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带著院里的人去干仗,或者相应號召去街上巡查或参加集会。
还是那句话,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干啥就咱干啥。要是逃不开、避不掉,还可以装病。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这副全神贯注的架势,不光让前面的领导频频点头,连坐在旁边的周秉义都忍不住探过身来,斜著脑袋往他本子上瞄: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全是铅笔胡乱戳出来的印子。
周秉义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个李卫东,还是跟上学时候一个德行,只会装认真。
话说回来,黑板上的地图確实画得確实有水平。不少人还抄到自己本子上,作为最直观的学习材料。
上午的学习散了场,呼啦一下围上来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跟李卫东打听苏联的事。
本著帮助大家的理念,李卫东一问三不知,但態度极好。
翻来覆去,他只承认一条:我打小喜欢看地图、喜欢画地图。
至於什么苏联,我又不是通讯社记者,更没去过苏联,哪儿知道。
“小李同志,刚才的发言不错嘛。”
李卫东扭过头,竟是江辽日报的记者张澜。
“张大记者,咱就是上去画画图、顺便说两句,算不上发言吧?”
张澜无奈的笑了笑,这个李卫东还真是不肯吃亏。自己喊他一声小李,他就用张大记者回应。
“你刚才说的东西,一般书上可没有。”他推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挺刺眼的。
李卫东早有准备,信口雌黄……呸,信手拈来:“我这人一看字就迷糊,倒是图册能看进去。
“不过,张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跟反动书籍那是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就算以前翻过,那也是批判的看、批评的看、带著问题的看!看完了……”
张澜深吸一口气,赶紧伸手打住:“行了,行了。没吃饭吧,我请你。”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骑车了吧,走,我带你去红旗饭店。”
张澜再一次领教到李卫东的厚脸皮,他略感无语的说:“你家不是在油田单位吗?家里还能没辆自行车?”
“我哥骑去上班了,还要接她对象。”李卫东自来熟的骑跨上张澜的二八大槓,“张先生,请上座。”
车子蹬出去没多远,他就閒打听:“怎么样,郝冬梅的事我没骗你吧?”
张澜没接话茬,反而对他很好奇:“小李,你为什么要帮她?”
“据我所知,郝冬梅现在的身份不好,別人避之不及。你只是出於同学情谊?”
“可在学校的时候,你们好像並不熟吧?”
李卫东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张澜就把自己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怎么说?真话又怎么说?”
李卫东在饭店门口捏住车闸,“假话嘛,我这人心底善良。”
“善良?”张澜被他逗笑了,“这確实是真真的假话。”
在他们那拨人力,李卫东下手黑是出了名的。跟人干仗,他向来一棍打腿不让跑、两棍打嘴不让喊,其余全往身上招呼。
仅仅几个月,就没人敢找他们院的麻烦。反倒是他,三天两头领著人去找別人的不痛快。
“嘿嘿,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善良。”
张澜没有戳穿他,点了两大碗面,“真话呢?”
“实事求是。”李卫东一边吃,一边说:“郝冬梅的父母我没见过,也不了解。”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太关心。有人说他们是好官,呵呵,或许吧。”
张澜听出他语气里似有似无的嘲讽,瞬间敏锐起来,又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小李,能展开说说吗?”
“能啊。”李卫东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张澜抿著嘴,索性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来。
“他们是老革命,流过血、负过伤,可离群眾远了。”
“不说別的,市有一条太平胡同。你要是有空,下了班可以过去瞅一眼。。”
“我敢打包票,那儿的人你绝对没见过,更不在你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里头。”
“都说灯下黑,太平胡同就是吉春市的灯下黑。”他抬起眼皮看了张澜一眼,话里有话:“郝家不就被灯下黑了?”
张澜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不合適。
郝家是被自己的厨师和保姆联名举报的,还真是灯下黑。
换句话说,连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都处不好关係。哪怕那封举报信是假的,落到上级眼里,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们的能力。
“不管郝冬梅的父母怎么样,她本人还是愿意接受再教育的。你应该接触过吧?”
张澜点了点头,“我上午去採访过她,也在革委会看到了她写的决心书、申请书。”
“但她家这情况……稿子恐怕发不出来。”
李卫东忽然笑了,放下筷子说:“张大记者,那我要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
“当主编了呀,只有主编才会操这份心。依我看,你就是考虑太多。直接递上去”
“行不行又不是你拍板。”
“小李,你还是太年轻了。”张澜也不生气,反而耐心教他:“我要是把文章递上去,有人会拿它当刀使。”
“现在的应该对外。”李卫东指著北边,“那里的战士还在流血牺牲嘞。”
张澜沉默了一下。这话没法反驳——珍宝岛的枪声还没停,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谢谢你请客吃饭。你要是报导不了,等我去兵团的时候,你给大伙写一篇文章。”
张澜好奇的看著他,“写什么?”
“一路向北筑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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