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大殿內,一片寂静。
辞镜欢站在窗边,一袭红裙曳地,凝视著玉林峰的方向,凤眸间复杂难明,喃喃自语:
“他回来了啊……”
一年前,白乘霖在庭院消失的第一时间,她便已经察觉到了,之后,白乘霖许久未曾出现,她便有了预感——
他是回到了数千年前。
回到了那次“初见”之时。
如今,重新感应到白乘霖的气息,並且他的气息、容貌、修为,都和一年前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无半分变化。
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辞镜欢嘆了口气,神色有些纠结。
又岂止是白乘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她同样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白乘霖。
当初,她从蛮荒山脉一路歷练探寻,耗费百年光阴,跨越千山万水,才终於来到东极州,找到他口中的合欢宗。
那时的她已是返璞境修为,本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好好找那个混蛋出一口恶气,將那些羞恼尽数奉还。
却不想,整个合欢宗都查无此人。
辞镜欢不信邪。
她大闹合欢宗,以一己之力,將整个合欢宗掀了个天翻地覆。
可她依旧找不到白乘霖。
一点痕跡都没有。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辞镜欢能感觉到,合欢宗修士修炼的功法气息,与白乘霖却有几分相似,这足以证明,白乘霖没有骗她——他確实是合欢宗的弟子。
於是,辞镜欢便在合欢宗待了下来。
这一待,就是数百年。
她亲眼看著合欢宗宗主一代代更迭,看著宗门起起落落,直到最后一位宗主,眼看宗门后继无人,这才恳求她出手,代管合欢宗。
辞镜欢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也觉得此事有趣,便应承了下来。
而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掩盖身份,便对外宣称,她辞镜欢只是法相境修为,是最后一位宗主的关门弟子。
就这样,她成了合欢宗宗主。
一个返璞却假装法相的宗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数百年又数百年。
她几乎要以为,那个混蛋永远不会出现了。
或许,那只是一场梦?
或许,自己记错了?
或许,他就是骗了她,他根本不是合欢宗弟子?
纵然天狐一族寿元悠长,可近千年光阴也不容忽视。
她偷溜出来的时间太久了。
该回去了。
就在辞镜欢犹豫著是否要放弃,是否要返回族內时——
那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少年。
十四岁,衣衫襤褸,浑身是血,正与一只野狗搏斗。
他的眼神,如同荒野中的孤狼,带著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漠然。
那张脸……
辞镜欢永远忘不了那一刻自己心中的震撼。
魂牵梦绕数千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莫名思念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青涩,还带著少年特有的倔强与稚气。
那一刻,辞镜欢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一切。
眼前的少年,在未来会走上修仙之路,会成为合欢宗弟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到过去,遇到那时的她。
命运,竟如此奇妙。
又如此残酷。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恨意、千年的思念……
於是,她收他为徒。
光明正大地將他带回合欢宗,以师尊的身份,將那个混蛋曾经对她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报復回去。
弹他的小小霖,故意说些曖昧的话让他脸红,用各种方式逗弄他……
看著白乘霖无奈、羞恼、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她心里就会忍不住地开心。
白乘霖啊白乘霖,你也有今天啊……
嘿嘿,不过白乘霖小时候,还真可爱呀。小脸羞得通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真好玩!
原来,他小时候竟然会如此害羞。
真有意思。
数千年的等待终於有了结果。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她预想中的模样,她无法如同想像中那般“狠狠出气”,可辞镜欢的心里依旧很开心。
几乎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白乘霖身上。
这就无法避免地导致了一个结果——
她对白乘霖越来越在意。
会认真关心他的修为,想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会见不得他受欺负,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他;
会时不时赐他大量资源,为他准备各种灵器丹药;
会在暗中帮他解决那些明里暗里的威胁……
辞镜欢总觉得,这是一种纯粹的师徒情。
是一种“培养仇人成为徒弟”所带来的、报復性的快感。
所以,她不介意白乘霖修炼合欢宗功法。
所以,她会经常性地逗弄白乘霖,將千年前的仇一点点报復回来。
所以,她会时不时给他一大笔资源,准备各种东西。
所以,哪怕她对凌霄雁这个比她大好多好多的女人有点小小的嫉妒,却依旧帮助凌霄雁偽装成白乘霖的模样,去杀死那个戾衔。
一切都有正当理由。
一切都可以用师徒情来解释。
可是……
有时候辞镜欢也会觉得,自己对白乘霖的师徒情,好像有些不太纯粹……
自己竟然会因为他身边留有鼎炉而不爽。
自己竟然会因为凌霄雁这个女人比自己大而很不开心?
再加上,他们之间毕竟有一段跨越了千年的因果。
而这段因果,已经到来。
辞镜欢越想越烦。
如今的辞镜欢,当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乘霖了。
总觉得自己在白乘霖眼中的形象,已经完全崩塌,变成了当初那个月下被他百般摆布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狐族少女。
这份师徒情……似乎已经完全变质了。
不对。
或许从一开始,就从未纯粹过。
“哎……烦死了!”
辞镜欢银牙紧咬,脸上写满了少女般的鬱闷与纠结。
她烦躁地跺了跺脚,最后一扭头,走回寢殿深处。
她要对外宣传闭关一段时间。
谁都別想来见到她。
包括白乘霖。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就……躲著不见好咯。
反正自己是他师尊,想闭关就闭关,他还能怎样?
嗯,就这样!
……
玉林峰,庭院內。
院中的石桌旁,三道身影静静坐著。
江浸月一身素白纱裙,清冷如月,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辞影则靠在椅背上,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在那颗美人痣的点缀下,清冷中透著几分嫵媚,也衬得愈发清瘦。
莹星瑶则穿著一身淡粉色纱裙,双手托著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
整整一年未见。
她好想好想白师兄,甚至为此还偷偷哭过好几次……
如今师兄终於回来了,她当然激动了!
一旁,鹤听寒静静站立,白衣如雪,身姿挺拔如寒松,她眼帘低垂,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而在四人面前,白清婉正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眸望一眼凌霄雁的阁楼,片刻后,她终於忍不住,开口疑惑道:
“白师兄怎么在霄雁师姐房间待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呀?”
“要不……我去叫一下她们?”
听到这话,莹星瑶眼睛一亮,当即开口:
“好呀好呀,清婉我和你一起去!”
说著,莹星瑶便要起身,然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拦在了她面前。
莹星瑶一愣,抬头看去——
是鹤听寒。
鹤听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望了一眼凌霄雁那间阁楼,眸中精光一闪,隨后轻声开口:
“他们应该有要事相商……这样,我去叫他们吧。”
鹤听寒在几女心中还是很有威信的。
几女都修炼剑法,而鹤听寒又是眾女中剑法最高者,这一年来也没少指导她们修炼。
此刻她开口,两个单纯的少女都未曾多想,当即便点了点头。
反观江浸月和梅辞影。
却在这一刻同时微微眯起了眼睛。
二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鹤听寒的身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鹤听寒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当即抬步,向凌霄雁的阁楼走去。
步伐从容,身姿笔挺。
然而——
就在背对四女后,她那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突然放鬆了一瞬,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般,悄悄鬆了口气。
紧接著,她再次抬眸,望了一眼凌霄雁的房间。
那张清冷如雪的脸颊,却在此刻泛起了淡淡的晕红,眸子间也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见的复杂与羞涩。
明明只是去叫二人下来而已。
也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
四女看著鹤听寒走到门口,隨后拉开房门,走进,房门关闭。
紧接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盏茶。
两盏茶。
……
等了许久,依旧不见一道身影出来。
就连进去的鹤听寒,也没有再出来。
白清婉眨了眨眼,小脸上更加疑惑了,轻声开口:
“大师姐怎么也不出来了?”
“她们……是在干什么吗?”
莹星瑶同样迷茫地摇了摇小脑袋:
“我也不知道……感觉怪怪的……”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白清婉刚要点头答应,却见江浸月和梅辞影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仿佛早有默契。
二女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隨后,江浸月淡淡开口:
“等一下……我和辞影先去看看吧。”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有什么问题了再叫你们。”
说著,也不等白清婉和莹星瑶回话,二女便一前一后,迈步向阁楼走去。
莹星瑶眨了眨眼,看著二女离去的背影,小脸上的迷茫之色更浓了,疑惑地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总觉得……她们好像在背著我们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嗯!”
白清婉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却紧紧跟隨著江浸月和梅辞影,一眨不眨。
这一次,她清晰的看到,江浸月推开房门和梅辞影走进后,二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紧接著,二女的脸色都有些泛红,但她们什么也没说,然后——
“砰。”
房门,再次被紧紧关上。
白清婉愣愣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仿佛突然被雷劈中般,整个人猛的一愣,小嘴张成“o”型,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不好!”
“她们在偷吃!”
“哎?!”
莹星瑶依旧一脸懵逼,闻言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歪头:
“偷吃?偷吃什么?”
白清婉来不及解释。
她一把拉起莹星瑶的小手,拽著她就往阁楼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愤愤地撅起小嘴,气鼓鼓地嘀咕道:
“太坏了太坏了!真是太坏了!”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说好了,大家都要矜持,一人一晚……轮流来的!怎么可以这样!”
她越说越气,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真是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听到白清婉的嘀咕,莹星瑶似乎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她小脸一惊,双眼瞪得溜圆,一边跟著跑一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
“难道是……但……怎么会?!”
“大师姐那么高冷……辞影师姐和浸月师姐那么冷淡……”
“还有霄雁师姐,那么正直……她们怎么会……怎么会偷吃呢?!”
白清婉闻言,脚下不停:
“所以才叫做偷吃嘛!”
“越正经的人,往往越反差!这是白师兄教我的道理。”
莹星瑶微微一愣。
她想到了自己。
好有道理……
於是,她也不说话了,只是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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