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野是在一种昏沉的、仿佛被湿布裹住脑袋的状態中醒来的。
洞穴深处依旧昏暗,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烟味、兽皮受潮后的腥膻,以及三十多人挤在一处呼吸吐纳出的浊气,林野睁开眼,盯著洞顶那些螺旋状的水蚀纹路看了几秒,大脑才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脸,想去找水龙头洗把脸,甚至想从冰箱里拿一瓶冰镇的碳酸饮料。
他的手在身旁摸索,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塑料瓶,而是一片粗糙的带著锋刃的硬物。
他低头看著那把简陋的工具,蚌壳边缘在幽暗里泛著灰白的微光。
愣了片刻,隨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撑著洞壁坐起身,脊椎发出几声抗议般的轻响。
周围有人还在睡,灰皮蜷缩在角落里,风羽躺在洞口附近,十七岁的青年睡姿散漫,一条腿伸在外面,脚踝上缠著一圈藤蔓——那是他之前扭伤的旧伤,还没好利索。
林野轻手轻脚地走出洞穴。
晨雾像一匹巨大的、湿透的麻布,沉沉地压在河谷上方。
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带著一种铁锈般的涩感,冰凉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哆嗦,彻底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片刻后。
石牙已经等在洞口,肩上扛著木矛,身后跟著风羽和另外三个狩猎队员,他们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地豆的饱腹感还在身体里残留著,让他们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
“走吧。“林野站起身,把蚌壳铲递给石牙,“今天你先试试这个。“
石牙接过铲子,颇为好奇地挥舞了两下。
蚌壳刃口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铲子的弧度,似乎无法理解这柄看似脆弱的贝壳怎么能和泥土对抗。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野没有多解释,率先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路上,石牙和风羽几人一直在低声交谈。
话题始终围绕著昨天的陷阱,那些用树皮绳和弹性树枝做成的看起来近乎儿戏的圆环。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兔子会自己踩进去,更不明白为什么鱼会自己游进那个畸形的柳条笼子里。
那种困惑里混杂著一种原始的敬畏,仿佛林野在河边和河滩上布置的不是工具,而是某种只有巫才能理解的符咒。
“巫,那些东西……真的会有兔子吗?“风羽忍不住问,他走在林野身侧,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急切。
“到了就知道了。“林野还是那句话,他没法跟他们解释槓桿原理、弹性势能和动物行为学,在这个语境下,结果比原理更有说服力。
他们先到了布置套索陷阱的那片河滩灌木丛。
第一个陷阱还在。
弹性树枝已经弹直了,树皮绳做的套索被扯得变形,地面上有凌乱的爪印和几撮灰色的兔毛,泥土被后蹬的爪子刨出一道浅沟。
兔子跑了,套索没能完全收紧,或者那只兔子在最后一刻挣脱了。
“跑了!“一个队员低呼,声音里满是惋惜。
但石牙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蹲下去,手指抚过那几道爪印,又捏起那撮兔毛,放在鼻尖嗅了嗅。“真的来过,“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这东西真的能把兔子留住!“
其他人也围上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炽热的期待。
如果第一个陷阱只差一点点,那后面的呢?
他们快步走向第二个陷阱。
还没走近,风羽就兴奋喊了出来:“有了!“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倒在套索旁,脖子被树皮绳勒得变了形,舌头吐在外面,身体已经僵硬。
它是在挣扎中被活活勒死的,周围的草叶被蹬得七零八落,但套索的结纹丝不动。
石牙伸手去提,手指触到兔毛时竟然有些颤抖。
他抬头看林野,目光里的敬畏已经浓得化不开。
第三个陷阱没有动静。
但第四个陷阱给了他们更大的震撼,因为那只兔子还活著。
它被勒住后腿倒掛在弹性树枝上,整个身体悬空,正拼命地扭动后腿蹬踏,发出一种细微近乎绝望的呜咽。
树枝隨著它的挣扎上下弹跳,但树皮绳越勒越紧,它根本不可能挣脱。
眾人彻底惊呆了。
他们站在陷阱周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风羽的嘴巴张著,半天没有合拢。
另外三个队员面面相覷,眼神里有一种世界观被顛覆的茫然。
在他们看来,狩猎是追逐,是流血,是力量与速度的对抗。
而眼前这一幕,兔子自己跳进了绳圈然后被吊在半空,这种近乎诡异的捕获方式超出了他们所有的经验。
“这是……天神的知识?“一个队员低声说,声音发颤。
“是巫的法术吗?“另一个问。
石牙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活兔的后颈,將它从套索里解下来。
兔子在他手里还在蹬腿,他毫不犹豫地藤曼捆住它的四肢,然后站起身把兔子拎到林野面前,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献祭的郑重。
“带上去河边。“林野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心里也鬆了一口气,套索陷阱在这个植被丰富、动物缺乏警惕的环境里,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队伍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天对地豆的发现是惊喜,那今天对陷阱的验证就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
他们看向林野的背影时,目光里不再只是恭敬,而是某种更深带著崇拜感的仰望。
河边的晨雾比河谷更浓,但已经能看到鱼笼的轮廓在回水湾里浮沉。
林野涉水走过去,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一个鱼笼被提起来时,里面传来剧烈的扑腾声,里面有三条大鱼。
银灰色的脊背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击柳条,鳞片在晨光下闪烁,水珠四溅,每条都有七八斤重,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笼腔。
在它们旁边,还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在缝隙里钻来钻去。
第二个鱼笼同样收穫颇丰,两条大鱼和一堆小杂鱼。
当林野把鱼笼倒扣在河滩上,那些鱼在卵石间弹跳、拍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时,身后的眾人再度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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