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肉本身不错,野猪肉质紧实,火候掌握得也好。
而且草部落似乎有某种独门的醃製手法,肉在烤前用某种捣碎的草药汁泡过,去除了大部分膻味,留下一种草木的清香,別有一番风味。
但盐確实是败笔,那苦涩的后味简直像颗老鼠屎,在味蕾上挥之不去。
草寿一直在观察林野的反应。
他注意到风羽和石牙那一瞬间的表情扭曲,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巫,这盐是从黑水部落换来的,在我们部落,只有贵客才能吃到,您觉得怎么样?“
林野放下肉块,擦了擦嘴角,忽然转头对风羽低声说:“去,把驴背上那个陶罐取来。“
风羽应声起身,大步跑向谷地边缘拴著的驴群。
草寿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落在那两头安静的驴身上,忍不住开口:“巫,那……是驴部落的驴?”
见林野点头,草寿心头一凛。
正思索间,风羽抱著陶罐回来了。
那是一只小號陶罐,被风羽用双臂小心捧著,罐身裹著的兽皮还没完全揭开,但仅凭露出的部分,草寿的瞳孔就收缩了一下。
罐身呈沉稳的赭红色,釉面虽不算细腻,却没有裂纹缺口,口沿处修得圆润平整。
草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和林野面前的陶碗。
这两个陶碗还是多年前用一大袋乾草药从一个部落换来的,一直被他和巫当作部落的重宝,只有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捨得拿出来。
可现在,风羽怀里抱著的那只陶罐,明显比他的碗好上不止一个档次,那那里面装的东西,得珍贵到什么程度?
“这是……”草寿的声音有些发乾。
“这是火部落自己的陶器,”林野微笑道,“带了几件打算交易。”
草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林野已经接过陶罐,將它放在两人之间的兽皮垫上,伸手解开罐口的封绳,兽皮掀开的一瞬间,篝火的光斜斜照进罐口。
那是雪白的盐。
在火光下像凝固的月光,刚才拿出的那些灰褐色的盐形成鲜明对比。
林野从里面取出一撮,放到草寿身前示意道:“您尝尝看。”
草寿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后送到舌尖。
隨后,脸色在篝火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盐?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盐?
忽然,他想起刚才风羽和石牙吃肉时那副扭曲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表情,瞬间明白那是人家在给自己留面子。
这时林野將陶罐往草寿麵前推了推。
“这罐盐送给草部落,当作友谊的象徵,也是我本来打算交易的物品之一。“
草叶早就按捺不住,凑过来探头探脑:“阿父,这是什么?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林野朝小女孩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拿起一块新的烤肉,递给草叶,又从陶罐里捏了一小撮盐,示意她撒上去。
“尝尝,这是火部落的盐。“
草叶笨拙地把盐粒搓散,落在烤肉表面。
她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著,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欢呼:“阿父,这个好好吃!“
隨后,草寿和草根各自拿了一块撒了新盐的烤肉。
草根咬下去的第一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机械地咀嚼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到一种近乎悲愤的恍然,他刚才大口炫的那些黑水部落粗盐烤肉,在这块肉麵前,简直像是嚼泥巴!
草寿先尝了加了新盐的肉,又尝了面前那块只撒了黑水粗盐的肉。
这一次那股苦涩和土腥味变得无比尖锐。
他艰难地咽下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陶罐在人群中传递。
每一个尝到火部落盐的草部落人,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嘆。
有人把盐粒放在手心里反覆端详,像在看什么神跡,几个年轻男女甚至围著篝火跳起舞来,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古老歌谣。
草寿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
如果草部落的人习惯这种盐,那黑水部落那种又贵又苦的粗盐,他们就再也吃不下了。
而火部落能拿出这种品质的盐,说明实力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强,不由更庆幸先前通过道歉获取了对方的原谅。
“巫……“草寿舔了舔嘴唇,心虚地看向林野,“这种盐怎么换?黑水部落的价格,一张好兽皮才换一小袋粗盐……“
林野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他:“黑水部落给你们什么价?“
“两三张上等兽皮,或者几筐乾草药,才能换他们一小皮囊粗盐。“草寿的声音里带著愤懣,“而且他们的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掺的土比盐还多。“
林野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
“一罐这种盐,换你们两筐乾草药或者两张普通兽皮。“
草寿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这个价格比黑水部落便宜了一半还多,而火部落的盐的品质是黑水部落的十倍不止。
他几乎要怀疑林野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但林野的眼神始终平静而坦荡。
“巫……为什么?“草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太便宜了……“
林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往草寿身边凑了凑,目光扫过周围狂欢的人群,確保没人注意到这边。
“草寿首领,我听草叶说起东边岩壁后的诅咒,她阿母还有其他人都在那里,对吗?“
草寿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巫……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让我看看病人。“林野直视草寿的眼睛,火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燃烧,“我作为火部落的巫,或许知道那是什么,而且……可能知道怎么治。“
草寿的嘴唇哆嗦著,手里的烤肉掉在兽皮上,油脂洇开暗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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