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草部落的巫

    草寿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底火光跳动几下,隨即被深沉的阴霾吞没。
    “东边岩壁后……“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我们部落的先祖葬地,部落里的人说患病者是触犯了天神,必须待在那里诚心赎罪,获取天神的原谅后才能痊癒出来,除了送食物的人,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隨便进去。“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块烤肉。
    “外来部落的人……更不能进,那是褻瀆先祖,也是褻瀆天神,而如果让那些病人出来打破传统,我们部落的人会陷入恐慌,会以为天神要惩罚所有人。“
    林野沉默。
    当他思索如何回应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住草寿的兽皮衣角。
    草叶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旁边,仰著小脸,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咬著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阿父……“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吟,颤抖著开口,“我想阿母了,阿母走的时候说让我听话,她很快会回来,可是……可是她越来越瘦,上次送食物的人回来说,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眼泪终於衝破堤坝,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我不想阿母死,阿母明明不是坏人也没有触犯天神,每天晚上都给我编草环说能保佑我不被虫子咬到还会被天神保佑……她为什么要被赶走?“
    草寿看著女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別过头,火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坚硬的轮廓,但林野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首领深吸一口气,再转过来时,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妥协:“草叶,回去坐著。“
    “阿父!“
    “回去!“草寿低吼了一声,隨即又软下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这件事……阿父会想办法,但部落的规矩,不是阿父一个人能定的。“
    他转向林野,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是恩人,也是火部落的巫,按道理我不该拒绝你,但这件事……我需要问我们巫的意思,如果她同意,我才能带你去。“
    林野点头:“可以。“
    草寿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招手让一个女人把草叶带走。
    草叶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望著林野和草寿,直到被拉进人群深处。
    欢迎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草部落的人还在欢呼吃肉,草寿坐在巨石上陷入沉默,眉间沟壑深得能夹死虫子。
    林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火焰。
    约莫过了一刻钟,人群外围传来轻微骚动。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名年迈的女人,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辫尾繫著乾枯的草药叶片。
    她的身形並不瘦弱,肩背甚至算得上宽厚,裹著由十几种不同兽皮拼接而成的长坎肩,每块皮子的接缝处都缝著细小的草药包,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而驳杂的药香。
    但她的精神状態並不好。
    眼窝深陷,眼皮浮肿,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她走到草寿身旁,没有立刻坐下,先扫视了一圈篝火旁的人,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微微一顿。
    那是毫不掩饰的诧异。
    草芯作为草部落的巫,从未想到,火部落的巫竟然如此年轻。
    在她数十年的认知里,巫是需要通过岁月的沉淀掌握知识的。
    而眼前这个青年却没有那种被时间打磨出的沧桑感,要不是草寿提前派人告知对方救下草叶的事,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个冒充者。
    “火部落的巫?“草芯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野。“林野站起身,微微躬身。
    草芯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最终缓缓坐在草寿让出的位置上,草寿立刻凑过去,低声道:“巫,您该休息了,昨晚又熬了一夜……“
    “我心里有数。“草芯打断他,语气平淡,接过草寿递来的烤肉却没有立刻吃,目光仍时不时飘向林野。
    隨后低下头,咬了一口烤肉。
    肉是草部落精心醃製的,但她咀嚼的动作机械而麻木,显然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因为她小时候,曾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阿母死於这种流血的诅咒。
    后来她自己成了巫,翻遍部落里所有草药知识,试过止血草消炎藤,甚至试过以毒攻毒的烈性药引。
    全部无效。
    患者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只能站在山洞外,听著里面传来的呻吟,最后向天神祈祷。
    在某个无人的深夜,她也曾对著篝火陷入自我怀疑。
    如果真的是疾病或诅咒,为什么不吃药的人会没事?
    所以听说有其他部落的巫远道而来时,几乎是从草药堆里爬起,她想知道外面的巫是否见过这种情况。
    可看到林野的瞬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对方年轻到让她想起自己刚当上巫时的毛躁与自负,连自己这个浸淫草药数十年的巫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一个乳臭未乾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解决?
    现在她只想隨便应付几句,感谢对方救了草叶,结束这场欢迎会,回去继续熬煮她的草药。
    然而当她咬下第二口烤肉时,味蕾传来的触感让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纯粹的没有任何苦涩杂质的咸鲜在口腔里化开,肉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草药的清香与盐味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草芯猛地抬头,看向手中的烤肉。
    肉上撒著的盐粒,在火光下泛著晶莹的白,与她记忆中那些灰褐色带著沙砾和苦味的粗盐完全不同。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火部落的盐。“草寿低声解释,脸上带著苦笑,“他们自己熬的,还有这陶器也是他们自己做的。“
    草芯低头看了看盛肉的陶碗。
    又看向林野脚边那只赭红色陶罐,罐身在火光中泛著淡淡光泽,与她手中这只破碗形成强烈对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的缺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能製作这种盐和陶器的部落,底蕴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眼前这个年轻的巫真的只是个毛头小子吗。
    在她陷入深思时,草寿凑了过来。
    儘管他的脸上带著犹豫,但还是將嘴唇几乎贴到草芯的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火部落的巫……想去东边的葬地,他说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也许……能治。“
    草芯的身体猛地一僵。
    想下意识地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剎住。
    因为草寿按住她的手臂,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
    草芯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草叶正坐在远处的兽皮上,被一个女人搂著,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到那瘦小身躯在颤抖。
    草芯陷入沉默。
    她想起自己阿母被拖进山洞时的哭声,以及自己当年无能为力地站在洞外,手里攥著一把无用的草药。
    但......不能鬆口。
    东边的葬地是先祖的安息之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地。
    哪怕她內心怀疑那不是诅咒而是疾病,也不代表不相信天神的存在,相反正是因为敬畏天神,才更不敢打破这道界限。
    “先祖的规矩……不能破。“草芯的声音无比乾涩,仿佛失去全部精气神。
    林野坐在对面,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草芯眼中那闪过的挣扎,也能看到草寿的为难和草叶抽泣的背影。
    但是他更加明白,这件事不能硬来。
    林野看向草芯,目光平静开口道:“宴会结束后,我想跟您单独说些话,关於……治病的事,如果听完我的话,您还是觉得不行,我立刻离开草部落,绝不纠缠。“
    草芯的手指在膝头攥紧又鬆开。
    她看了眼草寿,又看了眼远处的草叶,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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