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摆了摆手,猪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什么元帅不元帅的,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某家只是个在人间混日子的妖怪,那些虚名不提也罢。
至於三百年前那点小事,某家若真跟你计较,你还能活到今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白墨注意到,他在说“上辈子”三个字时,猪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愤懣,有不甘,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个被贬下凡的天神,从九重天坠入畜生道。
从统领八万水军的北极四圣变成福陵山上的一介妖怪。
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志。
猪刚鬣还能活得有滋有味,已经是心性坚韧到极点的表现了。
“小子,”
猪刚鬣忽然凑近了些,猪鼻中喷出的白气几乎要吹到白墨脸上:
“某家且问你,你可愿拜在某家门下,做个记名弟子?”
石洞中安静了一瞬。
白墨整个人都愣住了。
记名弟子?猪八戒要收他做记名弟子?
猪八戒的师父是谁?
玄都大法师。
玄都大法师的师父是谁?
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是谁?
太清道德天尊,三清之一,天道圣人。
如果他拜猪刚鬣为师,那么按照辈分来算,他就是玄都大法师的徒孙、太上老君的曾徒孙。
虽然隔了两层,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那也是圣人门下!
三界之中多少修士苦修万年,连圣人的影子都摸不著。
他一只在山上啃了千年竹子的野妖怪,一转眼就能入了圣人门墙?
“愣著做什么?”
猪刚鬣看他呆在原地不动,猪眼一瞪:
“某家收你为徒,你还犹豫不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白墨。
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双膝一弯,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弟子白墨,拜见师父!”
猪刚鬣被这突如其来的乾脆跪拜弄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如雷,在洞中来回震盪。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白墨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每一下都把白墨半个身子拍进了石地里。
“好!好!痛快!
某家就喜欢你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猪刚鬣笑得獠牙都翘了起来:
“起来起来,別跪了,某家这里不兴这一套。”
白墨从石坑里爬起来,肩膀上两个巴掌印清晰可见。
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他的內心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疯狂地吐槽著这一切。
“拜了拜了!真的拜了!
老子现在是猪八戒的徒弟了!
圣人门下!
乖乖,这买卖赚大发了啊!
一千年竹子没白吃!
三百年前被嚇得屁滚尿流也没白嚇!
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修行千年,撑死了拜个地仙为师。
老子被猪八戒抓过来,稀里糊涂就成了圣人门下!
这叫什么?
这叫机缘!这叫气运!这叫天选之子!”
他越想越兴奋,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但在猪刚鬣面前又不敢表现得太得意,只能强忍著。
活像是一只偷吃蜂蜜又被蜂蛰了嘴的傻熊。
猪刚鬣看著自家这个便宜徒弟脸上的表情,又是一阵大笑。
笑够了,他收敛了神色,猪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
“某家收你为徒,也不全是看你资质好。
实话跟你说,某家在这福陵山也待不了多久了。”
白墨心中一凛,脸上的傻笑顿时收敛了大半。
猪刚鬣靠在石榻上,目光望向洞口的方向。
那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他粗糙的猪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观音菩萨来过了。”
六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白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让某家保那唐朝和尚去西天取经。
某家也答应了。
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就要动身了。”
他转过头,猪眼直直地盯著白墨。
“某家走了之后,这福陵山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守著。
高老庄离此不远,庄里有个人,某家放心不下。”
白墨的呼吸微微一滯。
高老庄,高翠兰。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但此刻看著猪刚鬣说起“庄里有个人”时的眼神。
白墨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或许並不像书里写的那样简单。
那双猪眼里没有强占者的蛮横。
只有一个即將远行之人对故地的牵掛。
“高小姐那边,某家自会去说。
你只需替某家看著福陵山这片基业。
別让那些不长眼的妖怪占了去就行。
等某家取经回来,自有你的好处。”
猪刚鬣说著,从石榻上站起身来。
他站直之后,白墨才发现这位天蓬元帅的身量究竟有多高。
足足有两丈开外,头顶几乎要碰到洞顶垂下的钟乳石。
玄色锦袍罩在他魁梧的身躯上,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
他低头看著白墨,猪嘴咧开,露出一个粗豪的笑容。
“行了,记名弟子也是弟子。
既然拜了师,总得教你点东西。
你那一身功法虽然根基扎实,但运转的路子实在太过粗陋。
简直是在糟蹋自己的天资。
从今日起,某家传你天河水府的法门。
还有当年某家在天庭时玄都老师亲传的一些手段。
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白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河水府的法门!
玄都大法师亲传的手段!
这哪里是收徒,这分明是送机缘来了!
“多谢师父!”
他再次跪倒,这一跪比刚才更加真心实意。
猪刚鬣哈哈大笑,伸手將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到了洞口。
洞外天光倾泻,福陵山的万壑千峰尽收眼底。
云海翻涌,松涛阵阵,一派壮阔景象。
白墨站在洞口,望著眼前壮阔的山河,心中涌起一股感慨。
三百年前,他偷偷摸摸来到东峰,被一股妖气嚇得落荒而逃。
三百年后,他站在东峰云栈洞口,成了这洞府主人的记名弟子。
前世他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这一世他修炼千年,渡劫化形,又阴差阳错拜入天蓬元帅门下。
命运已经將他推上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吟了一首打油诗:
“三百年前望此峰,妖气滔天胆自惊。
今日洞中三叩首,从此便是圣人丁。”
猪刚鬣在他身后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就你这诗才,往后出去莫要说是我徒弟。”
白墨脸一红,訕訕道:
“弟子千年来头一回作诗,师父多担待。”
猪刚鬣摇了摇头,猪眼中却带著几分笑意。
他望向远处高老庄的方向,目光悠远,良久才道:
“天快亮了。
小子,好好练。
取经路上凶险,某家未必能活著回来。
这福陵山,还有高老庄,就交给你了。”
听到天蓬的感慨,白墨收起脸上的喜悦,对猪刚鬣深深一揖。
“师父放心。
弟子白墨,必不负所托。”
云栈洞外,福陵山的云雾翻涌不休。
远处的高老庄方向,隱约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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