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摇头,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雨还在下。
客厅里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抱著她,她抱著他,谁都没有再动。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走吧。”
他抬起手,解开了领带。
她的嘴巴终於自由了。
她声音沙哑,担心的看著他:“谢容烬,你发烧了。”
他没说话。
他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著她。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已经恢復了平静,像是一潭漆黑的死水。
“嗯,”他说,“烧得很厉害。烧得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她张嘴。
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
不让她说。
他从她身上起来,动作很慢。
顾星芒也下意识的跟著起来,可腿一软,人又摔进了沙发里。
她看著他走进臥室。
门关上了。
没有用力,是轻轻关上的,甚至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
她躺在沙发上,浑身到处都疼。
她看著臥室门缝透出来的那线光,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咳嗽。
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听得她心口发紧。
她缓了好一会儿,拖著好像跟丧尸大战了一百回合的身体,赤著脚下了沙发。
脚底触到冰凉的地板,冷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在旁边站著的007赶紧跑了过来,手里拿著一条大大的浴巾,给她披上,心疼的不行,小小声的骂了一句:“芒芒你受苦了,谢容烬他太不是人了。”
他怎么能这样。
芒芒都要被他给玩死了。
过分。
顾星芒微微敛下眉眼看著眼前的小机器人,声音沙哑,却温柔:“谢谢你,007。
可以麻烦你帮我把手机拿来吗?”
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他解释清楚,手机里有她跟陶回的转帐记录,要拿给他看。
007点头,朝著玄关过去。
它很快回来了,把手机跟银行卡一起交给了她,小小声的说:“他要是还敢欺负你,你就喊我,我去救你!”
顾星芒轻轻点了点头:“好。”
臥室里,谢容烬躺在床上,听见了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起来了。
然后有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
他闭著眼,失望又落寞地合上眼帘,咳得更厉害了。
没良心东西,他还没把她怎么样呢,没让她赔违约金,也没狠心封杀她。
她却连解释一句都没有,哄哄他,做做戏都懒得做,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果真,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答应他的要求,也不过是为了赚钱,拿著卖身的钱,去养那个姓陶的男人!
他攥著被子一角,指节泛白,胸口那个破洞又大了一圈,冷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越来越近。
她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呼吸都放轻了。
门口。
顾星芒微微低垂著头,长睫轻颤著。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推开了眼前虚掩的门,一步步朝著他走过去。
她到了床边,站定,没有再继续往前。
身体里的力气,走到这里已经被全部掏空,腿软的站都站不稳,她乾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谢容烬深邃如寒潭般的眸,看著她。
她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白皙如瓷的肌肤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跡,红痕斑驳,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唇角也红的厉害,隱隱有血丝渗出来。
狼狈极了。
也可怜极了。
她缓缓抱住了双膝,下巴也抵在膝盖上,这是人在感觉到无助不安难过的时候,下意识选择的自我保护姿势。
“我爸妈在我初二那年,就出车祸走了……”
她因为拥有原主的记忆,带入她的情绪,比带入別的角色更快,更容易,也入戏更深。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隨时会散的烟,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裹著化不开的委屈,仿佛稍微大一点声,就会戳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偽装。
“肇事方赔了八十万,那是我爸妈拿命换的钱……”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泛白,指尖紧紧扣在一起,指节都在发抖,“隔壁陶家叔叔阿姨,还有陶回,天天围著我,说会把我当亲女儿、亲妹妹养。
他们找我借这笔钱做生意,说等赚了钱就加倍还给我,以后一辈子护著我。”
“那时候,我十四岁,没了爸妈,没了家,陶家一家人递来的一点点虚假温情,就成了我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我懵懂无知,根本分不清人心险恶,只觉得这世上只剩陶家是我的依靠,是真心待我的好人,满心满眼都是他们,把他们当成往后余生的全部指望。
八十万,我一分没留,乖乖双手捧给了陶家,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陶家不过管了我半年粗茶淡饭,偶尔给我几件旧衣服穿。
他们就在我耳边不停念叨:芒芒,我们对你仁至义尽,你爸妈不在了,是我们收留你,你这辈子都欠我们的。
这些话我真的信了,觉得欠了陶家天大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奉为圣旨,不敢有半分违背。”
谢容烬皱了皱眉。
顾星芒蹭了蹭下巴,苦笑勾唇,眼底满是心疼跟怜悯,是对原主那个傻姑娘的。
她继续说:“后来陶回跟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輟学出去打工赚钱。
那个时候的我,满心都是他这个邻居哥哥,傻傻地认为他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为我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还没成年,很多地方不敢要我,我就去饭店刷盘子端碗,可赚的钱太少了,根本不够他们花,他们就老是给我脸色看,不理我。
后来,我去剧组跑龙套,夏天顶著烈日暴晒,冬天迎著寒风冻得浑身发紫,累到瘫倒在地是常事,一天拼死拼活就赚两百块钱。
我自己捨不得吃一口热饭,捨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磨出破洞都捨不得换,每一分血汗钱都小心翼翼攒起来,一分不少全部转给他们。
陶阿姨想要名牌包,我就没日没夜地接活,饿了啃干馒头,渴了喝自来水,攒钱给她买;
陶回想要买苹果手机,我哪怕自己吃不上饭,也会想尽办法满足他。
我掏心掏肺,把自己仅剩的一切都捧到陶家面前,拼了命地对他们好,只想著报答他们的 “养育之恩”,守住那点虚假的温暖。”
这些事情,都是真切发生在原主身上的,她不想瞒著他。
而且由她亲口说出来,总比他让人去查出来,通过別人知道的好。
她没有去看他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也暂时不想去猜他之后会怎么对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可陶家哪里是好人,那就是一群吸人血的恶鬼!
他们披著温柔和善的外皮,利用我年幼无知、无依无靠,死死拿捏住我的软肋,用最卑劣的 pua 手段,把我爸妈用命换来的钱骗走,把我当成免费的提款机,肆意践踏我的真心,榨乾我的所有价值。”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想到现在不知道魂归何处的可怜原主,再也憋不住决堤的泪水,大颗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疯狂滑落。
她肩膀不停颤抖,哭得浑身发软,满心都是自嘲:“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们一家人骗了这么多年,被他们吃得连骨头都快不剩了……”
谢容烬听著她亲口说出她的身世,她的经歷,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心疼,几乎要衝破克制。
作为一个比她大了九岁的成熟男人,他的眼界,他的阅歷,和他此刻已经恢復了的理智,让他能做出清楚的判断,她被陶家人给洗脑了。
他开始心软了,却还是很生气恼恨,气她骗他,恼她隱瞒他,说出来的话,也是口是心非,直戳人心窝子:“原来你为你的陶回哥哥和陶家,付出了这么多,我们顾老师可真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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