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亲眼瞧见郭贺年与一人擦肩而过——对方明显想寒暄,郭贺年却只微微頷首,眉眼冷淡,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那副疏离,与方才对他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宗杰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没错。港岛商界,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早就划出了三条阵线。”
“头一条,是洋行势力——怡和、太古、滙丰这些老牌英资,死死攥著水厂、电厂、码头这些命根子,港人连边都沾不上。”
“华商这边,又裂成两派:地產派和实业派。”
“地產派以恒基李家、新世界郑家、新鸿基郭家为首,炒楼造城,呼风唤雨;”
“实业派呢,就是刚才我带你见的老李、老郭、小王这一拨人——做工厂、搞製造、闯外贸,靠实打实的货说话。”
“实业离不开航运,过去领头的是包玉港,他弃船登岸,一把拿下九龙仓,咱们这群造船运货的,顿时没了主心骨。”
“现在你接过了环球航运的旗,这艘大船,绝不能搁浅。”
“港岛要想撑住实业脊樑,手里必须攥著一支响噹噹的船队。”
陈俊辉没多言语,只重重一点头。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和连胜的生死存亡,更是整个港岛实业圈的呼吸节奏。
环球航运一旦崩盘,倒下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整条產业链的议价权——地產商能抬价,银行敢抽贷,连工人都可能被裁掉一半。
“我记住了。”
王宗杰望著他,眼里满是篤定。这也是他为何力挺陈俊辉的原因。
“听说你跟包玉港立了赌约?”
“平日听人说,你连濠江都不踏足一步,没想到骨子里这么敢押注——一掷就是上亿。”
“你现在手头紧,我那一亿,先不急著还。等你贏了包玉港那天,再连本带利一块儿结。”
“花一亿看个顶级船王吃瘪,这笔买卖,我算下来稳赚不赔。”
“不过啊——以后这种刀尖上跳舞的事,能免则免。”
陈俊辉没应声,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世上没有白来的富贵,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搏命不翻身。
若不敢把全部身家推上赌桌,他哪年才能撕开这层天罗地网?
为岔开话头,他抬手指向远处两个正低声交谈的男人:
“王董,那两位是谁?”
“我看他们既没往地產圈凑,实业圈的人也不怎么搭理他们。”
王宗杰顺著望去,鼻腔里轻嗤一声:
“还能是谁?”
“嘉华吕志合,信德何鸿申——濠江赌档里杀出来的两条『金龙』。”
“濠江巴掌大的地方,人口不到百万,赌客八成来自港岛。”
“他们发家的路子,是拿港人的血汗钱堆出来的。”
“普通人一沾赌,工资流水般进他们口袋,哪还有余钱吃饭、买房、养孩子?所以地產圈嫌他们搅市,实业圈厌他们吸血——没人愿跟他们同桌吃饭。”
陈俊辉笑了笑,没接话。
外人眼里,那两位是风光无限的赌王;可在这间宴会厅里,他们不过是把港岛人本该落进自己口袋的钱,悄悄截流进了自家金库。
楼市再狠,好歹留人一套蜗居;而赌桌上的输贏,连那点安身立命的指望,都颳得乾乾净净。
可杜博呢?最后竟落得变卖祖宅、押女儿抵债的境地。
陈俊辉向来对博彩这行当避之唯恐不及。
话音未落,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已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陈俊辉身侧。
“陈老板,我就断定您今夜必到。”
他讲的粤语生涩拗口,腔调浓重得像刚啃完一整块奶酪。
陈俊辉笑著抬杯轻碰,杯沿清脆一响。
“罗伯特,真没想到你也拨冗前来。”
罗伯特苦笑摇头,肩膀垮下来半分。
“港岛这些商人啊,骨头硬得像冻了三十年的牛排——只认滙丰、渣打这两家老招牌。”
“可您知道吗?在渣打的老家约翰牛,我们花旗的吸储规模早已把他们甩出几条街。”
“本想借这场宴会撬开几扇门,结果呢?个个笑脸迎人,手一伸,全是空的。”
陈俊辉頷首,眼神里透著体谅。
“罗伯特,凭你的本事,在港岛扎下根只是时间问题。”
见王宗杰眉梢微蹙,陈俊辉立刻侧身引荐:
“王老板,这位是花旗银行港岛分行掌舵人——罗伯特·戴斯。”
“罗伯特,这位就是宗杰卖场的创始人,王宗杰先生。”
罗伯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握王宗杰的右手,动作热切得近乎急迫。
“王宗杰!就是那个把百货铺子开成全港標杆的王宗杰!”
“只要宗杰卖场点头,花旗立马奉上全港最低的信贷利率——绝无水分,白纸黑字。”
王宗杰没推辞,稳稳回握了几秒,语气平和却留有余地:
“合作的大门,宗杰卖场永远敞著。”
罗伯特顿时眉飞色舞,攥著王宗杰的手不放,张嘴就要细数花旗百年风云。
王宗杰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王慧中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又不失分寸:
“罗伯特先生,我是德昌电机的王慧中。”
“久闻贵行存款收益亮眼,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一听“德昌电机”四字,罗伯特双眼更亮,忙不迭转向王慧中,滔滔不绝起来。
王慧中不动声色,顺势將他引向侧厅角落,轻轻隔开了王宗杰那边的空气。
等罗伯特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王宗杰才压低声音,皱眉道:
“这罗伯特,看著年过半百,怎么还毛毛躁躁像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
一句话,便把此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彻底钉死在了地板上。
陈俊辉耸耸肩,笑意浅淡:
“人家以前是鹰酱普林斯顿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教书育人三十载——校园里讲自由,美利坚崇尚率性,养出这么一副脾气,再自然不过。”
王宗杰点点头,倒不觉得古怪。教师嘛,本就不必端著官场那一套。
但他隨即一挑眉:“那你又是怎么搭上他的?”
陈俊辉坦然道:
“王老板清楚,包船王在滙丰、渣打都捏著大股;我那时正要扳倒他,怎敢把银子往那两家金库里送?”
“小银行里,花旗最稳、最讲规矩,我这才找上罗伯特。”
“再说,我只说过不在港岛碰地產,可没说这辈子跟楼字绝缘——这么大一块肥肉,谁撒手谁傻。”
“明年我打算东渡曰本,试试冬京楼市能不能炒热。地產从来跟著政局走,而曰本政坛,眼下可是牢牢攥在鹰酱人手里——罗伯特的哥哥凯特尔·戴斯,正是鹰酱驻日大使。”
王宗杰手指点著陈俊辉,摇头失笑。
他就知道,以陈俊辉这副脾性,地產这碗饭,他绝不会吐出来。
好在战场挪到了冬京,与港岛实业毫无瓜葛,既不抢生意,也不搅局。
至於多少曰本人会因他进场而跳楼,王宗杰眼皮都不抬一下。
死的人越多,越说明他眼光毒、下手狠——跟他有什么相干?
王宗杰正欲开口,宴会厅入口忽然炸开一阵骚动。几十个西装笔挺的洋人鱼贯而入,厅內灯光仿佛都暗了一拍。
王宗杰喉结一滚,低声道:“港督到了。”
麦理浩一现身,满厅喧譁如潮水退尽。
无论英商华商,齐刷刷朝门口望去,神情肃然,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陈俊辉亦垂眸静立,目光沉静地追隨著那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港督,眼底却有寒星悄然掠过。
待麦理浩步入厅中,眾人自发让出一片开阔空地。他仅略一点头致意,便转身与隨员低声交谈起来。
王宗杰抬手一指那群洋人,语速不疾不徐:
“还是包玉刚爵士面子足——除了港督麦理浩,港岛三司十五局的主事人,全被他请来了。”
“瞧见那个个头不高、穿灰西装的没?政务司司长尤德,约翰牛那边早定了调子:麦理浩一卸任,他就接棒港督。”
“那个鹰鉤鼻、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是港督首席政治顾问卫奕信——麦理浩把他当接班苗子栽培,尤德之后,十有八九是他。”
“光头那位是財政司司长罗乐民,管著全港钱袋子,跟咱们商人打交道最多。港岛衡量一个富豪够不够分量,就看他办公室抽屉里,有没有罗乐民亲拨的电话號码。”
“矮胖些、穿深蓝马甲的那个,是律政司司长戴斯德——廉政公署听他號令,审计署、行政署、申诉专员署也归他统管,港人提起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最高那个,保安局局长葛量洪,手底下不光是警务处,新界驻军的调令,也得经他点头。”
待王宗杰將这群洋人一一指认完毕,
陈俊辉心中,港岛的权力版图已悄然拼出轮廓。
约翰牛人准华人闯商海,捧出一串耀眼的华商巨富;
却不许华人踏进政坛半步,更不容任何华人染指实权要职。
说到底,港岛再热闹,再繁华,真正的主人,始终是那些操著伦敦腔的洋面孔。
麦理浩抵达现场,意味著这场九龙仓庆典晚宴真正拉开帷幕——纵使是包玉港,也绝不会让他多等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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