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双边关係真正鬆动,原料出口、工业品回流的通道,立马就能活络起来。对岸的矿砂、钢材奔向曰本,曰本的工具机、电子件再转销欧美……整条链子,就差一个“快”字。
这时候,把对岸—曰本航线运力拔高三倍,哪是生意?分明是撬动两个经济体的支点。
再加上孙长治那句“陈俊辉此人,眼里有火,手里有刀”,李正军才咬牙跨海,直奔港岛。
眾人还在推杯换盏时,陈俊辉已站在维多利亚酒店正门前。
他身后跟著环球航运掌舵人高佬辉,正压低嗓音讲南朝见闻:
“阿华说,金门集团是两股势力捏出来的——北大门帮和在虎帮。”
“北大门帮多是华侨出身,讲究规矩;在虎帮全是本地根子,做事更狠也更活。”
“这次来的丁青,就是北大门帮的老大,如今是金门集团专务,专管物流这块。”
“至於在虎帮?早把摊子铺进地產,水泥钢筋里藏钱。”
陈俊辉眯眼琢磨片刻,嘴角微扬:“耀文这回撞上好时候了,丁青来得正是火候。”
“亚星想打进南朝,没一条顺滑的物流筋脉,根本站不住脚。”
“丁青手里攥著金门的货运命脉,哪会放过亚星这块肥肉?”
眼下多数服装品牌还死守库存,亚星却另闢蹊径——拼的是反应速度,抢的是流转效率。
正因背后有套快得惊人的物流网,亚星才敢把生產基地全放在对岸,而不像同行那样挤在港岛寸土寸金的厂房里赶工。
这才是今时今日,服装业真正的分水岭。
有了丁青这张网,亚星在南朝的货,就能像活水一样淌起来。
港岛这场仗,贏的从来不是款式,而是这条看不见的动脉。
说话间,两人已踱至宴会厅门口。
陈俊辉抬手抚平领带结,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霎时间,掌声轰然响起,像潮水漫过大理石地面。
他含笑环视四周,微微頷首致意。
掌声渐息,人群又自然散开,三三两两继续攀谈。
陈俊辉径直走向王老板,閒话家常般开口:
“王老板,阿诗和阿廷的婚期,定妥啦?”
“阿诗她妈托人挑了日子——两周后,四月二十八,黄历上写著『宜嫁娶,利远行』。”
“我们合计过了,就那天办,地点嘛……”王老板抬脚轻点地面,“就在这维多利亚。”
陈俊辉点头,把日期默默刻进心里。
照理说,婚事该由男方张罗。可阿廷家里只剩母子俩相依为命,父亲走得早,母亲靠一个水果摊风里雨里撑起整个家。偏偏王宗杰又是港岛数得著的富豪,这事便顺理成章揽了过去。
陈俊辉目光掠过不远处——阿廷正跟李正军说得认真。
他收回视线,声音沉了几分:
“王老板,阿廷他妈妈,您可千万不能怠慢。”
“他爸走时阿廷才十岁,他妈硬是扛著扁担卖果子,供他读书、学本事。要不是当年护著母亲不被地痞欺负,阿廷也不会一头扎进耀文。”
“这孩子心重,孝字刻在骨头里。您要是让她受半分委屈,阿廷嘴上不说,心里能结冰碴子。”
“他心里结了冰,阿诗的日子还能暖和?”
王老板朗声一笑,拍了拍陈俊辉肩膀:
“太子辉,你放宽心——这种事,我比你这个光棍懂。”
“老包前两天惹你生气了?跟我透个底,到底怎么个气法。”
陈俊辉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骗得过別人,却骗不过王宗杰。
当年若不是王宗杰陪他硬闯包家一趟,环球航运那块招牌,怕早被包玉港收进保险柜了。
“王老板……”
“您说,我是继续当和连胜的太子辉,”
“还是乾脆,去包家做那个四女婿?”
王宗杰眉头一拧,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他哪能听不懂陈俊辉话里裹著的那层深意?
和连胜表面是社团,实则早成了个半独立的江湖码头——有规矩、有地盘、有底气。可眼下这局面,倒像是陈俊辉在托著它往前走,而非它在撑著陈俊辉往上攀。
可一旦入赘包家,就成了另一回事。
苏海文、吴正光,当年何等风流人物?港岛商界两柄快刀,尤其吴正光,更是吴家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可自打披上包玉港女婿这身皮,身份立马变了味儿:吴家嘴上还叫一声“阿光”,暗地里早已悄悄划掉族谱里的继承顺位。谁愿意把祖辈拼死挣下的江山,最后拱手送给外姓人?
上门女婿,听著体面,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就连王宗杰自己,心底也未必没动过相似的念头。
从前他是断然不会鬆口让阿廷娶阿诗的。恋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成婚?那得另说。他点头应允,明面上是成全小辈,骨子里却早盘算好了——让阿廷进宗杰卖场歷练,名义上是“帮把手”,说白了,就是让他从零干起,不拿股份、不占名分,先扛活、再立功。
这些弯弯绕绕,阿廷未必咂摸得透,但想瞒过陈俊辉?门儿都没有。
两人又閒谈片刻,陈俊辉便转身朝王慧中走去。
他伸手稳稳握住王慧中的右手,掌心温厚有力。
“王老板,这次真得好好谢你。”
“要是德昌电机没赶在节骨眼上把这批专用电机交出来,明天那场码头演示,我连一半把握都没有。”
货柜虽已问世多年,但专为它量身打造的巨型岸桥吊机,全球尚属空白。
港口向来是旱涝保收的金饭碗,谁愿砸大钱推倒重来?躺贏的日子过惯了,哪还肯咬牙革自己的命?
而陈俊辉的杀招,正是带这群航运巨头亲临马料水码头,眼睁睁看著一艘货柜船在二十分钟內完成整船装卸——快、准、狠。
宴会厅里那些老狐狸,个个精似猴、滑如鱼。不亲眼见真章,休想让他们掏腰包签单。
吊机能不能立住,关键就在那台核心电机。
好在王慧中硬是抢在截止日期前,把整套动力系统调试完毕,码头如期交付。
王慧中摆摆手,笑意里带著几分篤定:“太子辉这话可折煞我了,该我谢你才是。”
“这次大会若成了,全球港口都得翻新换代。”
“眼下全世界,就咱们德昌电机一家能造出这种高功率、耐盐雾、抗衝击的专用电机——改造潮一起,咱们就是唯一能啃下这块硬骨头的人。”
財务部刚递来的预估报表写著:保守收益超三百亿。
王慧中盯著数字愣了三秒,终於嘆服——这哪是眼光?分明是把未来攥在手里掂量过的分量。
寒暄完,陈俊辉信步踱向郭鹤年与李文达那边。两人正压低声音聊著李锦记北上的布局。
郭鹤年坐拥亚洲糖业半壁江山,李文达执掌的李锦记则是业內第三把交椅;一个供糖,一个用糖,彼此依存多年,早就把对方当成自己生意版图上的一块拼图。打开对岸市场,既是李锦记的跃升跳板,也是郭氏糖厂的新销路。
见陈俊辉走近,两人默契收声,脸上已掛起热络笑意。
郭鹤年抢先伸出手,掌心宽厚:“太子辉,这回真是给咱们港岛实业长脸!”
“老包当年也琢磨过办世界航运大会,折腾十几年,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你接手环球航运才几天?雷厉风行就把这事办成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然不是虚话!”
李文达在一旁頷首附和,眼里闪著光。
这场大会若站稳脚跟,往后年年在此召开,港岛就真成了全球航运的“心臟”。
从此,“国际航运之都”这顶帽子,戴得理直气壮、无可爭议。
陈俊辉笑著摆摆手:“郭老板抬举了,不过是踩准了时机,运气好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运气?那是贏家轻描淡写的谦辞,也是输家不敢直面真相的遮羞布。
陈俊辉满月即丧双亲,襁褓未暖便捲入江湖血火,后来被迫入社求生——若论命途多舛,他比谁都苦。
几句客套过后,陈俊辉又转向几位航运巨头。机场初见时尤德在侧,大家点到为止;此刻没了顾忌,言谈反倒敞亮起来。
“安德斯先生,马士基的支持,是我们这场变革最坚实的锚点。”
“格雷德先生,地中海与北海短途航线,恰恰是货柜效率最易凸显的黄金段——你们,是最早尝到甜头的那批人。”
“科曼尔先生,听说达飞在法国那家造船厂,最近正加紧研发新一代箱船——这波红利,你们怕是要吃到打嗝。”
“渡边先生,日邮握著冬京至纽约这条『黄金水道』,全球航运圈谁不知道这是块肥得流油的肉?这次,可別太含蓄啊。”
……
一圈下来,陈俊辉缓步走到宴会厅中央。
剎那间,原本嗡嗡作响的大厅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拢过去,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他举起香檳杯,气泡在灯光下微微跃动。
“我陈俊辉,代表港岛,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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