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指令,町长可以不听——中间隔著好几层行政层级,町长只须对上级负责;
而町长的一句话,他却必须照办——毕竟他本人就住在永田町。
作为曰本政坛真正的神经中枢,永田町从不缺隱秘幽静的日式料亭。
每到入夜,各党派要员便悄然聚拢於此,在榻榻米上边饮清酒边敲定次日国会投票的细节。
某种意义上,曰本政治,就是一场场在料亭里酝酿成型的暗流。
今晚,福田派常驻的那家料亭同样高朋满座。
眾人盯著电视里反覆播放的紧急新闻,脸上难掩兴奋。
“混帐!田中角荣果然是个包工头出身,竟敢收鹰酱人的黑钱!”
“诸位,眼下正是我们报效福田先生的大好时机——务必趁势发力,把他从首相宝座上彻底掀翻!”
“福田先生万岁!”
包间深处,福田赳夫正与两位老友低声交谈。
这二人,一位是绰號“绿色三木”的三木武夫,另一位则是人称“风向鸡”的中曾根康弘。
所谓“三角大福中”,虽分五派,实则涇渭分明,分为两大阵营:
一派以田中角荣为首、大平正芳为辅,力推重工业扩张,借白熊影响力削弱鹰酱控制;
另一派以福田赳夫为主、三木武夫为副,主张强化金融纽带,深化日美同盟关係。
中曾根康弘则长期游走其间,谁占上风便倾向谁,因而落下“风向鸡”的名號。
如今田中丑闻爆发,首相之位眼看就要不保,中曾根康弘也顺势靠向福田阵营。
福田赳夫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二位,接下来的事,拜託了。”
他口中的“接下来”,自然是指自民党內即將发起的对田中角荣不信任表决——只要过半数议员投下反对票,田中就必须辞去自民党总裁及曰本首相双职。
而一旦福田在隨后的总裁选举中贏得过半议员支持,他將顺理成章接任自民党总裁,並由国会正式推举为新一届曰本首相。
想到自己离首相之位仅一步之遥,福田赳夫心头仍有些恍惚。
三木武夫与中曾根康弘交换一眼,隨即一同举杯。
“请福田先生放心,三木派全体议员,將全力助您登顶。”
我们中曾根派的国会议员同样面临这种局面。
自民党內,真正能与田中角荣掰手腕的,唯独福田纠夫一人。
別看福田纠夫在田中角荣面前屡屡受挫,可对上其他人,那可是一点不含糊。
眼下田中角荣的丑闻彻底引爆,原先还能勉强抗衡的只剩大平正芳。
但单靠大平正芳一个人,根本压不住福田纠夫的势头。
三人各自抿了一口清酒,身旁侍女立刻上前续杯。
酒刚斟满,福田纠夫朝三位侍女略一抬眼,她们便心领神会,悄然退了出去。
等包厢里只剩他们三人,福田纠夫才缓缓开口:
“这次田中角荣的丑闻能掀起来,警视厅的国岛文彦出了关键力。”
“他如今已是警视总监,警察总监的职位早不放在眼里——他真正想要的,是把警察厅升格为警察省,並由他本人出任首任警察省大臣。”
三木武夫眉头一紧:
“这事可没那么容易。”
“眼下曰本警察系统归法务省管,归法务大臣直接统辖。一旦警察厅升格为省,等於跟法务大臣平起平坐,权力格局就全乱了。”
“再说,当年內务省改组,是麦克阿瑟亲自拍板定调的。现在动这块,鹰酱那边会不会翻脸?”
法务大臣、大藏大臣、外务大臣——这三位向来被称作曰本內阁的“御三家”。
要是削了法务省的权,法务省绝不会坐视不管。
而福田纠夫刚上台不久,此时稳住法务省,比硬碰硬更明智。
福田纠夫点点头:
“我当然清楚这事棘手。”
“好在我只答应国岛文彦『尽力推动』,没把话说满。”
“三木,你来牵头提这个议案,我再安排几个议员站出来唱反调,把水搅浑些。”
三木武夫应了一声,算是接下了任务。
国岛文彦只是头一个,后面他们又商议了几个需要安抚或拉拢的关键人物。
这边福田派其乐融融,田中派那边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田中派常聚的料亭里,二十来个议员围坐低声交谈。
要知道,田中派在国会握有超百个议席,可今天到场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些缺席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正在悄悄收拾行李,准备另择高枝。
眼看田中角荣这艘大船即將倾覆,谁还愿留在甲板上陪葬?
料亭最里间的雅座內,田中角荣正和大平正芳听著细川护熙刚送来的密报。
大平正芳听完,神色一震:
“什么?幕后操盘的,竟是那个叫陈俊辉的港岛人?”
他手里捏著一份档案,正是陈俊辉的详细履歷。
细川护熙嘆了口气,点头確认:
“虽不愿信,但线索环环相扣,八九不离十。”
“情报显示,陈俊辉已获鹰酱十大財阀之一戴斯家族全力支持——戴斯家的小儿子如今就在他身边听命;cia、白宫办公厅、参谋长联席会议也都暗中呼应。”
“他还借cia牵线,帮山口组打通了麵粉运往纽约的销路,山口组因此死心塌地跟他走。”
“更关键的是,他身边的司机曾在冬京羽田机场接机,对象是个叫王保民的华夏人——此人正是华夏『七人团』元老王老的独子,背后有中方高层背书。”
能把这些势力拧成一股绳,陈俊辉敢在曰本搅动风云,也就不足为奇了。
田中角荣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
“既然对手露了底,事情反而简单了。”
“给陈俊辉打电话——就说我田中角荣,想当面见他一面。”
他自然不会亲自拨號。
身为首相,自有层层人手代劳。
当晚十二点整,中村家的电话准时响起。
管家接起听了几句,立即快步走向茶室。
此时茶室內,陈俊辉正与眾人部署下一步动作。
房门轻叩两声,管家立在门口稟报:
“中村先生,警察厅官房长官小野田公显来电。”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俊辉。
他此前就断言:今晚田中角荣的接触电话,必在此时抵达。
中村胜治略一点头:“接进来吧。”
几秒后,茶室角落的电话铃声响起。
中村胜治望向陈俊辉,后者頷首示意。
中村胜治隨即轻轻將话筒推至他手边——既不越界,也不怠慢。
起初在港岛时,他对陈俊辉还有几分轻慢;
可经过这一轮轮明爭暗斗,对方翻云覆雨的手段,早已让他心服口服。
陈俊辉稍作停顿,伸手拿起听筒:
“小野田先生?我是陈俊辉。”
电话那头,小野田公显语气平稳如常:
“陈先生,田中首相希望与您面谈,您方便抽空吗?”
陈俊辉沉了一口气:
“当然方便。”
“时间地点由首相定,我一定准时赴约。”
小野田报出具体地址与时间,隨即掛断。
陈俊辉放下话筒,环视眾人:
“各位,这一仗,我们贏定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拿下山本地產和石井製药。”
“大民,马上联繫王保民,让他即刻启动刺杀计划。”
“中村先生——您有没有兴趣,接掌山口组?”
“我中村胜治在此立誓:只要我坐上山口组组长之位,山口组与和连胜便世代交好,永不背弃。”
陈俊辉也笑了,笑意温厚,不带锋芒。
“当然,我们永远是朋友。”
次日清晨八点,陈俊辉携吉米抵达港区一处围棋道场门前。
他刚推开车门,前座驾驶位上的大民略显不安地转过头来。
“老板,我跟您一起进去吧?”
没人能断定田中角荣此番是否真愿谈判——倘若陈俊辉踏进门后即遭伏击,此前所有布局都將功亏一簣。
陈俊辉摆摆手,笑容沉稳,顺手轻拍了拍膝上的皮包。
“田中首相不会这么做。”
“况且,我手里还攥著一张护身符。”
他让大民留在门外守候,自己则带著吉米上前叩响道场木门。
数秒后,一位身著素雅和服的女子应声开门。確认来者是陈俊辉后,才侧身让两人入內。
女子引路前行,陈俊辉与吉米隨其穿过迴廊,被带进一间静室。
室內榻榻米上,田中角荣正盘腿而坐,与细川护熙对弈於一方棋枰之上。
待女子悄然退下,田中角荣未抬眼,指尖拈子落定,口中已开口道:“你就是陈俊辉?果真年少有为。”
“我从政数十载,你是头一个把我逼到这步田地的人。”
陈俊辉示意吉米稍候,自己则在棋盘一侧屈膝坐下。
“田中首相过奖了。”
“我只是占了明暗之势——您在台前,我在幕后罢了。”
“若您早知我的底细,怕是我在曰本连一天都待不住。”
田中角荣唇角微扬,並未反驳。
“不过胆识倒是难得——竟只带一名隨从就来见我。”
“方才接到电话时,我还以为手下报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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