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想过,推门进来,等你的会是几把冷枪?”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陈俊辉离开中村宅邸那一刻起,便已处于田中角荣的眼线之下。
陈俊辉摇头一笑。
“我相信田中首相自有分寸;何况,我手上这张护身符,也足够保命。”
他拉开皮包,取出一本杂誌,双手递过去。
封面上赫然印著本期专题標题:《越山会女王》。
越山会是田中角荣的忠实拥躉团体,而“女王”所指,正是他长期倚重的私人秘书——佐藤昭子。
田中角荣只扫了一眼封面,便收回目光。
“这確是一张硬通货。”
“军购回扣案虽震动朝野,但压下来尚有余地。”
“可若此时再爆出私密緋闻,我重返政坛之路,恐怕就彻底堵死了。”
陈俊辉亮出杂誌,本意並非公开施压,而是表明:这份材料,他暂不启用——这便是他递给田中角荣的第一份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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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田中角荣的阅歷与手腕,自然心领神会:接下来该怎样疏离佐藤昭子,如何切断痕跡,如何不留把柄——全在他一念之间。
寒暄几句后,田中角荣继续执子对局,陈俊辉则静坐一旁观棋。
半刻钟后,他轻轻將白子推回棋盒,坦然认负。
“陈先生,不如与细川先生手谈一局?”
“您是华国人,想必精於棋道;细川先生亦浸淫此道多年,两位旗鼓相当,定有可观之处。”
陈俊辉莞尔一笑。
“田中首相这回可猜岔了。”
“我岳父小时候曾想教我围棋,可惜我始终提不起兴致。”
“倒是常陪妻子下一种极简的棋——五子棋。”
田中角荣正欲嘆气,细川护熙却已抬眼问道:“五子棋?”
“怎么个下法?”
听出细川语气里的兴致,田中角荣立刻起身,將位置让给陈俊辉。
陈俊辉落座,言简意賅:“规则极简——先连成五子者胜。”
“横、竖、斜,皆可。”
规则一听即懂,细川护熙略一思忖,已然瞭然。
棋盘清空,两人隨即在方寸之间摆开五子棋局。
吉米与田中角荣站在一旁静观。
这棋本是孩童常玩的把戏,田中角荣看了两眼,心中已有判断:细川贏面极大。
他深知细川棋力深厚,已达职业水准,对付这种简易棋类,理应游刃有余。
谁知细川並未如他预想那般速胜。
反倒越下越觉棘手——无论他如何布子谋势,陈俊辉总能提前一步封堵、拦截,毫不迟疑。
更令细川意外的是:即便他有意漏出破绽,让陈俊辉五子成线,对方却每每收手,转而补上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三子连线。
为验证猜想,细川再度设局——假装未见陈俊辉已连三子,反將己方一子落在毫无威胁之处。
陈俊辉果然未趁势扩为四子,而是转向別处,稳稳堵住另一个可能成型的三子阵。
细川终於彻悟:
自陈俊辉落座起,他就从未打算贏这一局。
面对一个无意爭胜的对手,所有陷阱、佯攻、诱饵,统统失去意义。
他握著黑子,低声轻道:“看来,这局只能作和了。”
陈俊辉含笑点头。
“是,这局,確是和棋。”
既已成和,再续无益。
细川护熙隨手將棋子搁在案边。
田中角荣在一旁含笑鼓励:
“细川,你才刚接触这类棋,再下一盘,稳贏。”
细川护熙轻轻摇头,语气里透著几分疲惫:
“不必了。”
“再来一局,怕还是个平手。”
陈俊辉莞尔一笑,点头应道:
“確实如此。”
“我岳父家棋具齐备,围棋、象棋、西洋棋样样不缺。”
“可不管下哪一种,只要我贏了,我太太准要不高兴;哪怕我刻意放水、故意认输,她一眼就能看出我在让著她——那反倒更惹她生气。”
“后来我就琢磨出五子棋这个法子。它跟別的棋不一样:一个人若真不想贏,也很难轻易落败。”
他转过脸,目光平静地投向田中角荣:
“田中首相,您应该看过我的履歷吧?”
“我在港岛赚了不少,但从来不是靠吞併別人的公司、抢占別人的渠道,而是另闢新路,硬生生蹚出一条新赛道。”
“我办第一本杂誌前,没人想到能靠翻印欧美成人画刊来开闢財源;我推收费电话服务前,也没人料到,真有人愿意掏钱,只为听几段陌生人的声音;我接手马料水地块前,那片荒滩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废地;我设计货柜之前,全球航运界谁都没料到,一个铁皮方盒子竟能彻底重塑整个物流格局。”
“就连收购环球航运后,我也始终扶持本地实业,还和老船王包玉刚维持著彼此尊重的合作关係。”
“所以我虽身家丰厚,却从未动过別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否则,我大概早成维多利亚港里的一具浮尸了。”
“而这种做事风格的源头,还得追溯到我小时候——打小就不爱爭输贏,偏爱『和局』。”
“天下財富浩如烟海,与其拼得头破血流,抢那点碎银子,不如联手做大事,分大蛋糕。”
这番话,让田中角荣陷入沉思。
陈俊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信奉协作,而非对抗;只要田中愿意携手,他就敢保证——田中拿到的,会远超过去所得。
正此时,细川护熙苦笑开口:
“华夏有句老话:棋风见人品。”
“我学围棋,本就是为了借棋观人,识其心性。”
“若刚才下的是围棋,我或许会认同您的说法;可我们下的,只是五子棋而已。”
陈俊辉笑著摆手:
“细川先生这话,怕是有点偏颇了。”
“或许您刚接触五子棋不久,还没察觉——其实它同样能照见人心。”
细川护熙嘴角微扬,略带讥誚:
“那请陈先生指教——单看刚才那盘棋,您能看出我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一落,连田中角荣都侧过脸,目光落在陈俊辉身上。
细川当了他多年幕僚,他自认阅人颇深,可细川这个人,却始终像隔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陈俊辉先看了眼田中,又朝细川点点头:
“若我没猜错,细川先生心里想效仿的,是袁绍。”
袁绍?
田中角荣眉头一蹙。
《三国演义》在曰本家喻户晓,他对袁绍自然熟悉——此人早年坐拥最强实力,却在官渡一役中屡出昏招,最终將北方霸权拱手让给曹操。
这样一个结局黯淡的人物,怎会成为细川护熙暗中钦佩的对象?
与田中的困惑不同,细川护熙怔住了,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他这辈子还是头一遭。
陈俊辉从容续道:
“看来田中首相还没悟透。”
“袁绍出身袁氏旁支,原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为何后来竟能执掌家族牛耳?又为何拿下河北时,各地豪族几乎不战而降?”
“关键就在一件事——他引董卓入洛阳。”
“这事听起来荒唐至极。董卓进京,等於扯下了汉室最后一块遮羞布。可反过来看:若董卓不进京,天下终究姓刘,世家永远只是臣属,难掌实权。”
“所以,我猜细川先生的目標,和当年的袁绍一样——要把曰本如今的派阀政治,逐步转向门第政治。”
“具体路径,恐怕就是推动选举制度改革,把现行的中选区制,换成小选区制。”
“中选区下,一个选区要选四名议员,候选人必须仰赖派系输血;可一旦改成小选区,每区只选一人——这对政治世家的子弟而言,天然就更有利。”
若非陈俊辉点破,田中角荣一辈子也不会想到,细川护熙的野心竟如此深远。
要知道,中选区制是麦克阿瑟占领时期亲手定下的制度,在曰本社会早已根深蒂固,连质疑的人都极少。
细川护熙却已悄然瞄准这块铁板——足见其心思之縝密、布局之长远。
不过,即便此刻恍然,田中角荣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他自己虽出身寒门,如今却是曰本最大政治派系的掌舵者;小选区制对他田中一门,同样意味著稳固的传承优势。
唯一令人惋惜的,或许是旧有派繫结构,终將因此瓦解。
一旦细川护熙的计划落地,田中派与福田派,终將土崩瓦解、不復存在。
可到那时,田中角荣早已作古多年,纵使政坛掀起惊涛骇浪,也与他再无干係。
细川护熙轻嘆一声,端起棋盘旁那杯抹茶,浅啜一口。
“陈先生。”
“我真庆幸您不是曰本人。”
“倘若您生在曰本,恐怕日后將成为曰本歷史上在任时间最长的首相。”
在他心里,首相之位早已如探囊取物。
但他也清楚得很:若真推行小选区制,那些积蓄已久的反对势力,必会联手將他掀下台。
放眼整个曰本政坛,或许唯有陈俊辉这般头脑清醒、手腕老辣之人,才能稳坐相位、长久不倒。
陈俊辉笑著摆摆手。
“细川先生过奖了。”
眾人回过神来,他转向田中角荣,目光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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