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兄由校

    送走魏忠贤后,朱由检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本《广东通志》看得入神。
    上午和魏忠贤的交易进展顺利,让他此刻的心情很不错,嘴里轻哼著小曲。
    “王爷,”王承恩从廊下走过来,脚步有些急,“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
    这么快?
    昨天递了奏本,上午才得到魏忠贤的应承,下午就等到了兄长的召见。
    “更衣。”他放下书站起身,神情凝重。
    信王府到紫禁城的距离不算远,坐轿子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朱由检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著街道两旁的景象。
    昨日爆炸后的痕跡还在,有些房屋的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有些店铺的门板还没来得及装上,但街道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人们的记性是短的,昨日的灾难,今天就已经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淹没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天启帝已经等了很久。
    朱由检走进暖阁的时候,天启帝正坐在靠窗的炕上。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眶还是有些凹陷,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多。
    “臣弟叩见陛下。”朱由检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天启帝的声音有些急,“到朕跟前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炕边。
    “弟弟,”天启帝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目光里满是关切,“你身体可好?昨日那场爆炸,没伤著你吧?”
    “回陛下,臣弟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天启帝点了点头,眉头还是没有舒展。
    “朕今天退朝后才看了你的奏本,你告诉朕,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病?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妖人蛊惑你?”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攥著朱由检的手也越来越紧。
    朱由检感觉到兄长掌心的凉意,心里微微一酸。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臣弟没有心病,也没有人蛊惑,臣弟上这道奏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天启帝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深思熟虑?”天启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你才十六岁,什么深思熟虑?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是不是有人逼你?”
    “没有人逼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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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什么要走?”天启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你是朕的亲弟弟,朕登基这些年,朝里朝外多少事,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好不容易大了,朕想著你能帮帮朕,你却要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他鬆开朱由检的手,靠在炕上的靠垫上,闭著眼睛喘了几口气。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片刻,天启帝睁开眼睛,目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监们。
    “都退下。”
    太监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最后一个出去的太监轻轻带上了门,暖阁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天启帝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坐这儿来。”
    朱由检依言坐下,兄弟俩肩並著肩,像小时候一样。
    “弟弟,”
    “朕跟你说句心里话——这些年,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辽东那边,打了几年的仗,银子花了无其数,人死了无其数,可后金那帮人不但没打退,反而越来越囂张。”
    天启帝的目光飘向远处,入神的盯著地上。
    “朝廷里那帮文官,嘴上说著忠君报国,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官位和银子,东林党的人说魏忠贤是奸臣,可他们自己呢?除了会骂人,还会干什么?”
    “朕用魏忠贤,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能办事。”
    “那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朕不能干,文官们不肯干,就只能让太监去干!朕知道魏忠贤贪,知道他坏,可没有他,朕连眼前这点局面都维持不住。”
    朱由检听著兄长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世读史书的时候,看到的天启帝是一个“木匠皇帝”“昏君”的形象——不理朝政、沉迷木工、宠信魏忠贤、任由阉党祸乱朝纲。
    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青年,不是史书上一个扁平的符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陛下……”
    “叫哥哥。”天启帝打断了他,“这里没有外人。”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哥哥。”
    天启帝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皇还在当太子,他们兄弟俩住在慈庆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母妃死得早,父皇又整日忙著读书、应付万历皇帝的猜忌,根本没时间管他们。
    是比他大六岁的朱由校带著小朱由检,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他记得有一次,朱由检发高烧,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
    是他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用凉帕子给朱由检擦额头,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弟弟。
    朱由检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朱由检原身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和感情,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事?”
    天启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你那时候手笨,一个『永』字写了三天都写不好,气得把笔摔了,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又哭著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不是打了一巴掌,”朱由检纠正他,“是打了好几下。”
    天启帝笑出了声,笑著笑著,又咳嗽起来。
    朱由检连忙给他拍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时候多好,”天启帝止住咳嗽,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什么事都不用想,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玩耍。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由检懂他的意思。
    现在,他们是皇帝和藩王,中间隔著天下,隔著权力,隔著无数双眼睛。
    “弟弟,”天启帝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看著他,“你告诉朕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朱由检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哥哥,我留在京城,对谁都没有好处。”
    天启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哥哥信任我,可別人不这么想。”
    “朝中那些人,东林党的、阉党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谁都想来拉一把……我若留在京城,迟早会被捲入他们的爭斗。”
    “有朕在,谁敢动你?”
    “不是动我的问题,是朝廷纲常、日无二主的问题。”朱由检摇了摇头。
    天启帝沉默了。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大明朝的祖制,藩王就藩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个成年的藩王长期滯留在京城——是一种政治信號。
    天启帝只有朱慈炅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能不能平安长大,谁也不敢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信王作为皇帝的亲弟弟,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这对天启帝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对朱慈炅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哥哥,”朱由检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让人说閒话,也不想让人拿我做文章,我更不想……”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著天启帝,“让哥哥为难。”
    天启帝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手在微微发抖。
    “朕知道,朕都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朕捨不得你走。”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弟弟又何尝捨得哥哥。”
    一时间,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的声音平復了下来,“我说实话。”
    天启帝抬起头,看著他。
    “我离开京城,不只是为了避嫌。”朱由检的目光直视著兄长,“我有自己的打算。”
    天启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说。”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哥哥,我这些年虽然在王府里深居简出,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的,我看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邸报和奏章的抄本,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的困境,根子上是钱的问题。”
    天启帝的表情微微一变。
    “太仓岁入三百多万两,岁出五百多万两——光是辽餉一项,就占了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地方上的加派、火耗,不算各省的藩王俸禄,不算河工、賑灾的开销。”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帐本。
    “朝廷年年赤字,国库空虚,没钱发军餉,没钱修河堤,没钱賑灾;百姓被加派压得喘不过气,流民越来越多,盗匪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
    天启帝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想,钱从哪里来?”
    “加派农业税,已经加到头了,再加就要出大乱子,裁减开支,该裁的都裁了,再裁就要动根本,那钱从哪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答案:“从海上来。”
    “海上?”天启帝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对。”朱由检眼中迸射出激情。
    “大明富庶的地方,不只在农田,也在商贾、在海上!”
    “江南的丝织、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广东的洋货……这些才是真正的財源,可这些財源,朝廷收不上来税。”
    天启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牵涉太广,动的人太多,他一直不敢碰。
    “收商税的事,朕不是没想过,可那些文官……”
    “我知道。”朱由检接过话头。
    “哥哥登基不久就向天下派出太监徵收矿税、商税,以补国用,可派出外地的太监却遭到地方百般刁难、甚至有因此丧命的。”
    “当朝阁老们自己就是商人背后的支柱,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比登天还难。”
    天启帝重重嘆了口气,他知道弟弟所言不差,折腾了半载,在满朝文官反对的情况下,他最后被迫召回了各地徵税太监。
    “你有什么想法?”
    “哥哥,我確实有想法,不过我需要一个地方来验证。”
    “什么地方?”
    “一个不在朝廷的视线之內,不触动那些文官的利益,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
    天启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去哪里?”
    朱由检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广州。”
    天启帝愣了一下。
    “广州?你要去广州?”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那个地方……蛮瘴之地,有什么好去的?”
    “广州有市舶司。”朱由检说道。
    “广州每年有数百艘洋船从南洋、西洋而来,带来白银、香料、珍珠、象牙。”
    “这些財富,大部分落入了地方豪商和太监的腰包,朝廷收到的关税少得可怜……如果能整顿市舶司,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一年至少能多收几十万两白银。”
    这句话让天启帝目光一亮,仿佛看到了解决朝廷財政问题的一个新思路。
    “弟弟,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全部说出来!”
    朱由检知道说动了兄长的痛点,他乾脆將自己希望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借朝廷名分整合华商,与西洋人爭利於海上的设想全盘拋出。
    “……广州远离京城,不在政治旋涡之中,我在那边做事,做好了,是替朝廷分忧;做不好,陛下尽可处置我这一个藩王,也不至於影响朝廷大局。”
    天启帝听完了朱由检的规划,长嘆一口气,“你嫂子本来打算给你张罗婚事,礼部都准备走流程,去京师周围州县挑选年轻贤淑女子了……”
    弟弟言辞之中的信心、豪情、以及为国做事的担当,让他心中有了决断。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广州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气候又湿热,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你……”
    “哥哥,”朱由检打断了他,“一直都是你照顾我,该轮到我为你分忧解难了。”
    天启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无奈,有一种兄长看著弟弟长大成人时的复杂心情。
    “好。”他拍了拍朱由检的手,“朕不拦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到了广州,必须频繁的给朕上一道奏本,说说你在那边的情况、事无巨细,不许敷衍,不许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第一时间告诉朕。”
    朱由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臣弟遵旨。”
    天启帝点了点头,又靠回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朕累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先回去吧,就藩和市舶司的事,朕会著內阁和忠贤安排。”
    朱由检站起身,向兄长行了一礼。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天启帝一个人靠在靠垫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弟弟跟在他身后,小手拉著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
    那时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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