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传庭沈毅

    得知信王就藩的消息,最先弹冠相庆的自然是阉党一系——消息传开的第二天,魏忠贤在城外的私宅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心腹过来小酌。
    东林党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左都御史李应昇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当即写了一封奏本,请求皇帝將信王留在京师。
    这道奏本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却激起了更多东林党人的上书热情。
    接连几天,通政司收到了十几道请求挽留信王的奏本,有的把矛头指向魏忠贤,说是有“奸佞在侧,逼走亲藩”。
    阉党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东林党那边反唇相讥,骂战从朝堂蔓延到街巷,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信王府,却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王府正门从里面上了閂,只在侧门留了一个小角门供日常採买出入,外头有人来拜访,一律挡驾。
    朱由检把自己关在府里,每日只做两件事:读书,运动。
    读书时,案头堆满了地方志、实学著作、兵书,甚至还有几本从濠镜澳(澳门)传来的西洋书籍。
    王承恩偶尔进去送茶,偷瞄一眼那些批註,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认识——“现金流”、“帐期”、“价格优势”——王爷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不敢多问。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朱由检就起床了。
    他换上一身短打,在院子里跑步,绕著桂花树一圈又一圈,跑到满身大汗才停下。
    跑完之后还要压腿、深蹲、伏地挺身。
    王承恩第一次看到时嚇得差点去请太医,朱由检只是摆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將来去了南方,扛不住那边的湿热。”
    王承恩將信將疑,但看著王爷一天天坚持,也就不再多嘴。
    这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
    “王爷,您找我?”
    “曹化淳,你认识吧?”
    王承恩一愣:“认识,他在王府里管著库房,做事细心,话不多……比奴婢早来两年,是王爷开府时就从宫里拨过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曹化淳这个人,原身的记忆里有对其印象——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从不参与太监之间的勾心斗角。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曹化淳站在了书房门口。
    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
    “奴婢叩见王爷。”
    “起来。”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府里管库房几年了?”
    “回王爷,三年。”
    “库房里的东西,都清楚?”
    “清楚,每一笔进出,奴婢都记了帐。”
    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他:“这里头应该有百余两银子,你拿著,回去收拾行李,然后从王府里挑两个脑子灵的下人,明天就动身去广州。”
    曹化淳接过那袋子碎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著,等朱由检继续说。
    朱由检暗暗点头——这份沉稳,正是他需要的。
    “到了广州,你以採买的名义住下,找几个有本事的跑腿,我要你做三件事。”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摸清广州那些大商户的底细:谁家做的买卖最大,谁家和西洋人走得最近,谁家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谁家讲规矩,谁家不择手段,都给我记下来。”
    “第二,打探外海海盗的情况:都有哪些势力,手下多少船只人手,和哪家大户往来密切,官军水师这几年剿了哪些海盗、没剿哪些海盗。”
    “第三,留心城里和濠镜澳的西洋人:他们住在哪里,都和谁做生意,有没有懂造船、铸炮、测绘的人才。如果能搭上话,摸摸他们的底。”
    曹化淳听完,躬身道:“奴婢记下了,到了广州,每半个月给王爷传一次信。”
    朱由检微微点头——不用他交代频率,曹化淳自己就想到了。
    “不必,我估计不出一个月即將南下,你搜集好情报一併当面匯报给我。
    “路上小心,记得压低声音,別到处张扬,外面多让下面人去跑。”
    曹化淳心中佩服信王的縝密,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王承恩在一旁看著,心里暗道:『王爷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这还没离京呢,眼线已经派出去了。』
    一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名单:“这些人,你去打听打听现在都在哪里,如果在京城的,请到府里来。”
    王承恩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洪承畴、卢象昇、史可法、孙元化、宋应星、毕懋康、孙传庭。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犯了难——他一个太监,在宫外人生地不熟,怎么打听?
    他想到了徐应元。
    这人虽然油滑,不过在宫外人头熟、路子广,而且王爷说过“留著他有用”。
    王承恩找到了徐应元,对方接过名单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承恩兄弟,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要打听他们,得花钱找吏部的人翻档案。”
    “钱的事好说。”
    “给我三天时间。”
    很快徐应元就给王承恩带回了消息——名单上的人大多在外地做官,只有孙传庭在京城。
    此人原是永城知县,后因功入京升任稽勛司郎中,不过上任没几天就辞了官,因为“看不惯魏忠贤专权”,现在正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种田。
    两日后,王承恩站在信王府的侧门外打量著面前这个中年人,好奇此人有何本事,值得王爷如此重视。
    “孙先生,王爷请您进去。”
    孙传庭还了一礼,跟著王承恩往里走,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
    “王爷,人到了。”
    “进来。”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孙传庭先进去。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毛笔,正在写著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
    打量片刻后,朱由检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孙传庭,明末秦军统帅,多次击败李自成,最后战死潼关的孙传庭;《明史》说他“仪表魁硕,沈毅多略”,至少“沈毅”二字是准的。
    “孙先生,请坐。”
    孙传庭行了一礼,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承恩斟了茶,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朱由检没有急著开口,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的热气打量著对方。
    孙传庭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山西口音:“殿下召见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孙先生是进士出身,怎么自称草民?”
    “草民已经辞了稽勛司郎中的差事,如今就是一介布衣。”孙传庭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辞?”
    孙传庭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由检:“因为不想给阉党磕头。”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孙先生快人快语。”他放下茶盏,“那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就藩了?”
    “知道,京城都在传。”
    “那你是否会觉得,我是被魏忠贤逼走的?”
    孙传庭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草民觉得,殿下不像是被人逼的。”
    “哦?为什么?”
    “被人逼的人,要么愤懣,要么恐惧,可殿下看草民的时候,眼神里既没有愤懣,也没有恐惧。”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孙传庭,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孙传庭这才注意到,书架上、桌案上、甚至地上,到处都堆著书和册子。
    “孙先生,你来看。”
    朱由检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
    孙传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凝住了。
    这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是朱由检的亲笔,標题写著:《广州市舶司总理纲要》。
    他往下翻——
    第一,清查歷年帐目——近五年税收总额、上交数目、截留数目、各处孝敬的名目和数额……
    第二,收拢本地商户——这是重中之重的第四条,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小字……
    孙传庭一页一页地翻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
    这份文章事无巨细,从战略到具体事务,事无巨细,规划的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虽然很多內容还只是概括类的,但对於一个身处千里外的京师,从未去过广州的藩王而言,已经是殊为难的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窗边,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殿下,”孙传庭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份东西,是殿下自己写的?”
    “不然呢?”
    “你以为我关在府里这些天,只是在跑步?”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了更详细的內容——关於广州港每年的洋船数量、主要商品、价格波动,关於南洋诸国的物產和航线,甚至还有关於西洋人东印度公司运作模式的介绍。
    “这些……殿下是从哪里知道的?”
    朱由检指了指书架上的那些书:“《粤大记》里有歷年洋船数量的记录、《天工开物》里讲了瓷器和丝绸的成本构成,至於西洋人的事……”
    他拿起一本装帧怪异的书晃了晃:“濠镜澳来的传教士带过来的,他们想传教,得先让中国人觉得他们有本事,所以他们写了很多介绍西洋风物的书。”
    孙传庭接过那本书翻了翻,里面的內容確实如朱由检所说。
    过了一阵,孙传庭合上了书籍,忽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朝著皇城的方向作了一揖,然后正色看向朱由检。
    “殿下的这些想法,陛下知道吗?”
    朱由检心中一愣,没有想到孙传庭竟然如此直率,面上却不慌不乱道:“此事我早已入宫稟告陛下,陈述海贸之利可弥补国库之虚。”
    “若非如此,陛下又如何愿意,冒著朝野凶凶,由一藩王总理市舶司?”
    孙传庭微微皱眉,“殿下既然清楚总理市舶司不合祖制,又擅於未雨绸繆,草民敢问殿下就藩广州后,打算如何应对广东官府的阻力?”
    “我自然不会学拗相公,喊什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朱由检微笑打趣,缓解了一下气氛。
    “不做事自然不担心非议,若是担心非议也不用做事了……我去广州做事,不可能没有阻力,唯有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罢了。”
    朱由检亲自给孙传庭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孙传庭急忙作揖施礼。
    “孙先生,在我看来,能救大明的,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讲道德、等著皇帝圣明然后重用他的『贤才』,而是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孙传庭,“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想办法撑住的人。”
    孙传庭表情一变。
    “你刚才说,魏忠贤不会让我安生。”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得对,但魏忠贤不重要。”
    孙传庭一愣。
    “魏忠贤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太监,他能翻什么天?真正的问题,是银子,是粮食,是兵甲,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肚子。”
    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
    “陕西的灾民等著朝廷发粮,辽东的將士等著朝廷发餉,河工的民夫等著朝廷发银——可国库里什么都没有。”
    “没钱,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就打不贏仗;打不贏仗,后金铁骑就要南下。没钱,就賑不了灾;賑不了灾,流民就要造反;流民造反,就要花更多的钱去镇压。”
    “这是一个死局。”
    孙传庭又一次的陷入了沉默,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去广州不是去当閒散殿下的,我要把市舶司管起来,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把那些跑南洋、跑东洋的华商整合起来。”
    “有了银子,朝廷就不用加派,百姓就能喘口气、有了银子,辽东的军餉就能发上,將士们就不用饿著肚子打仗。”
    他看著孙传庭,一字一句地说:“魏忠贤我早晚要除,只是不是现在——东林诸君清正廉明,可他们骂得出银子吗?”
    孙传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殿下,草民能不能问一句——殿下做这些,图什么?”
    朱由检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似乎没有相关的话。
    “孙先生,你觉得,一棵树根子烂了,是给它修剪枝叶管用,还是换土管用?”
    孙传庭愣了一下。
    “换土?怎么换?”
    “所以我说不清。”朱由检苦笑了一下,“我只能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这大明朝,松鬆土。”
    孙传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自己在永城的那些日子。
    他清理积案,整顿吏治,让那些大户吐出不该占的地、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结果被一封弹劾奏本赶出了衙门。
    他以为自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屈原。
    而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拿著一份密密麻麻的计划书,告诉他——我可以改变。
    “殿下,草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殿下方才说的那些,关於海贸、关於南洋、关於西洋人的事,草民从未听过,殿下怎么知道那些是真的?”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孙先生,书架上的那些书,你可以拿去翻,京城里也有懂海贸的人,有见过西洋人的人。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帖,递给孙传庭。
    “这是我的名帖,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拿著它,来找我——若孙先生担心担任王府职属有碍仕途,无品无级的幕僚也是可以的。”
    孙传庭接过名帖后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草民不才,感谢殿下垂青。”
    他顿了顿,又说:“草民需要些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朱由检点了点头:“应该的,我等你的答覆。”
    孙传庭弯腰作揖,转身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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