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清晨。
朱由检在院子里跑步的时候,王承恩急匆匆地从侧门跑了进来。
“王爷!孙先生来了!”
朱由检的脚步一顿,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请到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让厨房备茶,用前几天宫里赏的那斤龙井。”
王承恩愣了一下——那斤龙井王爷一直捨不得喝,说是留著待客。
他看了一眼王爷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应声去了。
朱由检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乾净的素色直裰,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色微红,不知是才跑完步的缘故还是別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孙传庭站在书房门口,背对著院门,正在看廊下那盆桂花。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浆洗过的青布直裰,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革带上掛著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和第一次来时相比,他的站姿少了几分刻板的僵硬,多了几分从容。
听到脚步声响他转过身来,看到朱由检后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叠合,弯腰下拜,行了一个带著敬意的长揖。
“学生孙传庭,拜见信王殿下。”
学生,不是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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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
“孙先生,不必多礼。”
孙传庭直起身,目光与朱由检对视。
“殿下,学生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请教。”
朱由检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著孙传庭走进书房。
两人落座,王承恩端上茶来,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孙传庭没有碰茶杯,而是向朱由检行礼,表情严肃认真的问了句大胆的话:“学生斗胆请教殿下,您做好被千夫所指的准备了吗?”
朱由检有些惊讶,知道其必有深意,不动声色。
“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殿下理政,无论如何都是不合祖制的,会有无数御史、给事中盯著殿下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丝出格行为便参上一本,以博名声。”
朱由检知道孙传庭说的对,若非是天启朝的阉党一统朝堂、若非魏忠贤本人为使自己儘快离京而全力推动、若非天启帝本人宠溺,他是万无可能被授予总理市舶司的。
孙传庭继续道:“而阉党之人,若按殿下所图,终有一天必然与殿下决裂。”
“广东本地大户因殿下到来损失了利益,必然排斥殿下。”
“殿下若想做成事,未来將面对清流、阉党、大户的三重围堵,殿下可想清楚了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满脸期待的看著朱由检,希望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朱由检点了点头:“本王有所依仗……”
孙传庭脸色一变,有些失仪的打断了朱由检:“殿下若只是依仗陛下的宠信,学生只怕大祸不远!”
朱由检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等自己把话说完,“非也,我所依仗者,是利益也。”
“利益?”
“对,先生不明白,我此去广州,不是只去与太监、与大户夺利的,而是要整合大家,与西洋人爭利的。”
“若三年时间,爭得西洋人的三成利,足以使广州市舶司的税金翻倍、更能让参与其中的所有商户获利。”
“多出来的利,上可维繫圣心、贴补国用;下可分润地方——与本王合作者皆有利可得。”
“如此下金蛋的鸡,不管掌权的姓魏还是姓王,终归也是轻易杀不得的。”
孙传庭从疑惑到恍然大悟,朱由检的回答出乎他意料,却以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內心关切的问题。
“殿下有信心能够三年让市舶司收益翻倍?”
“算保守了,若一切顺利、三年翻三倍都非难事。”
“殿下若做不到怎么办。”
朱由检並未动怒,反而笑了笑:“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先生不妨以王府长史的身份亲眼看看本王的所作所为,若觉得本王只是在吹牛,先生可以隨时离开。”
“既如此……”孙传庭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朝朱由检下跪,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传庭不才,承蒙殿下错爱,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先生哪里!”朱由检大喜过望,急忙將孙传庭扶了起来,帮他弹去衣服灰尘,“有先生之助,我的信心又足了几分!”
定了君臣名分后,两人这才入座。
孙传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由得感嘆了一句,“好茶!”
“一点小东西,先生喜欢,王府內的茶叶可隨意领取。”
孙传庭心中的感激之情又厚了几分。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朱由检面前。
“殿下,这是学生这一个月来做的札记。”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册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工整。
第一页记录的是广州港歷年洋船数量的比对,从《粤大记》里摘出来的,旁边注著孙传庭自己的批註:“天启元年以后入港船只逐年递增,然市舶所入却逐年递减,此中必有隱情。”
第二页是关於南洋诸国物產的摘录,从几本不同的书中交叉比对,旁边写著:“香料、珍珠、象牙、锡矿,皆为中原所缺,若能以丝绸瓷器易之,获利当以倍计。”
再往后翻,是关於西洋人东印度公司的介绍,旁边密密麻麻地写著孙传庭的疑问和思考。
“此公司以商养战,以战护商,船坚炮利,横行诸洋,我大明海商各自为战,无怪乎处处受制於人。”
朱由检一页一页地翻著,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热流。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信息——他有著四百年的歷史后见之明,知道南洋的富庶、知道西洋人的野心、知道海上贸易的规则。
不过他知道是一回事,孙传庭花一个月时间去求证、去思考、去把这些知识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认知,是另一回事。
虽然不少地方存在错误,但对於一个此前从未接触大海、只能靠二手消息分析的大明文人而言,已经殊为难的了。
“殿下,”孙传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学生这一个月,翻遍了京城能找到的所有关於海贸、关於南洋、关於西洋人的书籍,又託了几个同年,找到了几位与传教士有过往来的读书人一一请教。”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向朱由检深深一揖。
“殿下,学生此前心中存疑,以为殿下只是……纸上谈兵,学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殿下恕罪。”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孙先生,你若是听了我的话就信,那不是你孙传庭,你花了三十天去查证、去思考、去確认,这才是你。”
孙传庭直起身,眼眶微红,心中萌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
两人重新落座。
“孙先生,你既然想清楚了,那我也不跟你客套。”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去广州要做的事很多……市舶司要管,海贸要整,商户要拢——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孙传庭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朱由检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在广州,练一支兵。”
孙传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殿下,藩王不得掌兵,这是祖制。”
朱由检却哈哈笑道:“谁说我要掌兵了?按祖制,藩王王府卫队人数不少於三百不多於一千,本王带卫队南下,合情合理。”
说罢,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孙传庭。
“陛下给了我一道手諭——京营里千户以下的军官,我看上谁,直接调拨,不用经过兵部。人不够的话,还可以从锦衣卫里挑。”
孙传庭接过手諭,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释然。
“殿下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先生,你觉得,我在广州搞海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海上的风险?风暴、暗礁、海盗?”
“风暴和暗礁,可以靠好船好水手来应对,但海盗……海盗不是天灾,是人祸。”
“没有武力的震慑,一切財富都是空中浮云。”
孙传庭很清楚,信王在广州,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大户,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以及与海盗暗中勾结的地方豪商。
没有武力,信王的那些计划,就是给別人做嫁衣。
“殿下,”孙传庭抬起头,“学生明白了,这三百王府护卫,是殿下的种子。”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
“种子?”
“殿下要在广州练兵,不能从京城带太多人去,太扎眼。”
“这三百人跟著殿下从京城去广州,再以这三百人为骨干,从当地招募、从沿海收编、从降服的海盗里筛选,一营扩成一卫,一卫扩成一军。”
孙传庭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不出三年,殿下在广州至少能练出一支三千人的精兵……”
“三千人,岂不是超出王府卫队的人数限制?”
面对朱由检的考量,孙传庭自信一笑,“殿下到了广州,岂会只用王府身份行事?海上凶险,船上的甲兵、杂役会些武艺,也是自然。”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笑了。
“孙先生,你这一个月,不只是查了海贸的书吧?”
孙传庭的表情微微有些窘迫:“学生……也翻了几本兵书。”
“好!明天,我去京营选人,请先生跟我一起去。”
孙传庭一愣,然后便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学生定不辱命。”
………………
第二天,六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透,朱由检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去京营,选护卫,三百人。
他翻身起床洗漱更衣,王承恩已经在门外候著了,手里捧著乾净的袍服。
“王爷,孙先生已经到了,在前厅等著。”
“这么早?”朱由检微微一愣,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他走到前厅的时候,孙传庭正坐在客位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袍服,腰间掛著一把普通的铁剑,看起来比昨天多了几分英气。
“孙先生,来得很早。”
孙传庭起身行礼:“学生第一次隨殿下办差,不敢迟来。”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铁剑上。
“先生还会剑术?”
“略知一二。”孙传庭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学生少年时学过几年,后来荒废了,这些天重新捡起来练了练,生疏得很。”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头——孙传庭果然是个做事的人。
知道他要去京营选人,知道自己不懂军事,就提前做了功课。
这种人,放在哪里都能成事。
“走吧。”
一行人出了信王府的大门。
朱由检骑马走在前面,孙传庭骑著一头骡子跟在后面,王承恩和几个护卫隨行。
清晨的京城已经醒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开了门,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看到这一行骑马的队伍,纷纷让到路边。
“孙先生,”朱由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在京城这些年,去过京营吗?”
“没有。”孙传庭策骡快走了几步,跟上来。
“只听说过,都说京营烂了,只是到底烂成什么样,学生没见过。”
“今天你就见到了。”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无奈。
走到崇文门附近的时候,一个穿著锦衣卫服色的年轻人在路口等著,见了朱由检连忙下马行礼。
“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骆养性,奉指挥使之命,为殿下引路。”
“起来吧。”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对京营熟吗?”
“回殿下,卑职在京营待过几年,后来才调去北镇抚司。里面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
“那就好。走吧。”
一行人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京营的大营。
大营在城西,占地极广。远远望去,营墙高大厚重,像一道灰色的屏障横在大地上。
营门口立著两根高高的旗杆,上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站著两排士兵,穿著半旧的號衣,手里的长枪倒是擦得鋥亮。
朱由检在营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那两根旗杆。
“孙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京营,像什么?”
孙传庭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像一栋老房子,外面看著还行,里面已经烂了。”
朱由检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大步走入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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