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校场,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著一层细沙。
校场四周插著各色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风中飘展。
远处的演武台上摆著一排椅子,台上铺著红毡,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检查自己的兵器。
他们都是京营的军官,从小旗、总旗到百户,各色人等都有。
听说信王要来挑人,一大早就在这里等著了。
朱由检走上演武台,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孙传庭站在他身后左侧,王承恩站在右侧。
孙传庭的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眼前这些京营军官,松松垮垮地散在校场上,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斜挎著刀,还有的蹲在地上嗑瓜子——这哪里像是军队,倒像是赶集的閒汉。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天启帝的手諭尖著嗓子念道:“信王殿下奉旨选护卫,凡京营將士,不论军阶高低,皆可应选~选中者,隨王爷赴广州就藩,俸禄加倍,另赐安家银四十两!”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四十两银子,对京营的下级军官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何况,去广州虽然远,却总比在京城挨饿受冻、被上级肆意欺侮、说不准还要去打仗强。
一个京营指挥使的高级军官站在台口,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人群,然后转身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人都到齐了,是按花名册一个个叫,还是……”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先看看。”
校场的角落里,两个军官靠在一起,低声说著话。
个子高的那个叫金国凤,是个总旗,二十五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掛著一把朴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
矮一些的那个叫赵勇,也是总旗,圆脸,小眼睛,嘴角总掛著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的战袍比金国凤的乾净些,也旧得差不多。
“老金,你说信王今儿能挑多少人?”赵勇低声问,目光不时往演武台上瞟。
“三百,藩王就藩,按制可带护卫三百。”
“三百……”赵勇咂了咂嘴,“你说咱们有没有机会?”
金国凤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演武台上那个穿著素色袍服的少年。
“你看什么呢?”赵勇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是信王?真年轻。”
“要我说,去广州也不错。”
“北方这仗越打越大,后金那帮人一年比一年凶,谁知道哪天朝廷就得从咱们京营调人去宣大、去辽东?与其在北方送死,不如去南方躲躲清閒。”
“躲?”金国凤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
“你能躲到哪儿去?后金要是打进来,整个天下都是战场,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赵勇被朋友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我也就是说说,再说了,人家信王也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就在这时候,校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金国凤和赵勇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校场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辕门旁边的一只三百多斤的石墩子。
只见那汉子双手环抱著石墩子,两腿叉开,腰杆笔直,整个人像一座铁塔。
“起——”那汉子低吼一声,腰背猛地一挺,竟把那石墩子抱了起来。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王大力好样的!”
“这力气,怕是京营第一了!”
那叫王大力汉子抱著石墩子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发力,把石墩子举过了头顶。
演武台上,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人,”他指了指台上的王大力,“叫什么?”
骆养性连忙凑过来:“回殿下,这人叫王大力,宣府人,是京营的一个小旗,力气极大,京营里无人能敌,只是……只是不大识字,也不善与上官联络……”
朱由检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台口。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人叫王大力!”那汉子的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
“王大力,”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愿意跟我去广州吗?”
王大力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小人愿意!小人愿意!殿下去哪儿,小人就去哪儿!”
朱由检笑了笑:“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信王府的护卫了。”
“谢殿下!谢殿下!”王大力又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脸上笑得像一朵花。
校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懊恼自己怎么没先去露一手。
赵勇捅了捅金国凤的胳膊:“老金,看见没?这就选上了。”
金国凤“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金国凤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考试的东西。”赵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我早就打听好了——信王选人,一看武力,二看文笔,三看韜略,四看军功,五看人品。五样俱全,才能入选。”
金国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这你別管,我自有路数。”赵勇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袖子里。
“老金,你跟我一块儿去报名。咱俩搭伴这么多年,要选上一起选上,要选不上……”
“我不去。”金国凤打断了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赵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老金,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可机会摆在眼前,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金国凤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走吧,陪我去一趟。你要是选不上,就当给我壮胆了。”赵勇拉著他的胳膊就往报名处走。
金国凤被他拽著没办法,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报名处设在校场的东边,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两个文吏,桌上摆著笔墨纸砚和一本花名册。
报名的人排成了一溜长队,都是京营的军官,从百户到总旗,各色人等都有。
轮到赵勇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赵勇大步走到长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双手递给文吏。
“在下赵勇,京营总旗,报名参加选拔。”
文吏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勇,目光里带著审视。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是小的自己写的。”赵勇的声音很响亮。
文吏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起毛笔,在花名册上记下了赵勇的名字。
“先去那边考武艺,考完了再来这里。”
赵勇应了一声,转身往武艺考场走。
武艺考场在校场的西边,用绳子围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上摆著几个靶子,旁边放著弓箭、刀枪等各种兵器,还有石锁等傢伙什。
一个中年军官站在考场边上,手里拿著一块令牌,面无表情地喊著名字:“赵勇!”,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弓箭,“选一把。”
赵勇应声走过去,挑了一把弓,然后他来到射箭的位置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喝彩。
赵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又抽出两支箭,连珠般射出去,一支中靶心,一支偏了一些,但也扎在了靶子上。
三箭两中靶心,这成绩在京营里已经算是上等了。
赵勇放下弓拍了拍手,转身走向文试的考场。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文试考场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喧譁。
只见赵勇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两个军士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是押犯人一样。
文吏坐在桌后面,手里拿著赵勇之前递上去的那张纸,脸上摆满了冷笑。
“赵勇,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赵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小人自己写的。”
“那你背一遍给我听听。”
赵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吏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骤然提高:“赵勇,你身为总旗,居然请人代笔,舞弊作假!你可知罪?”
赵勇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来人,”文吏挥了挥手,“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两个军士架起赵勇就往外拖,赵勇的脸色从白变青,嘴里喊著:“饶命!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金国凤站在人群中看著赵勇被拖走,心里只能默默同情这位倒霉朋友。
二十军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赵勇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校场上恢復了安静,气氛已然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金国凤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台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金国凤!”
他愣了一下,人群中一个太监正拿著花名册在喊自己的名字。
金国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明明没有报名怎么会被点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人群抱拳行了一礼:“標下在。”
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金国凤,京营百户,宣府人氏,万历四十七年从军,天启元年升百户,对不对?”
“正是標下。”
“殿下有令,让你上去。”
金国凤一头雾水的跟著太监来到演武台前。
“標下金国凤,参见信王殿下。”他朝信王殿下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不敢看对方眼睛。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金国凤,你愿意跟我去广州吗?”
金国凤愣住了,没想到堂堂信王殿下会主动邀请自己这么个低级军官。
“標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標下才疏学浅,怕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才疏学浅?你是不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行?”
金国凤沉默了。
“这样吧,你先考一考,考完了再说去不去。”
金国凤没有办法,只好硬著头皮走到文试的桌前。
文吏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一篇文章,题目自擬,內容不限。”
金国凤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在军营里长大,认识的字都是跟老兵学的,能写公文、能记帐,但要写文章,那是为难他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於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標下金国凤,宣府人,万历四十七年从军,打过仗,杀过敌,不会写文章。”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文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纸收了起来,交给了不知何时走到其身侧的孙传庭。
金国凤又走到武艺考场。
他走到石锁前面,蹲下身,抓住石锁的把手。
他本可以轻鬆举起那只石锁,不过却故意放慢了动作——然后不出意外的没能举起来。
其余几个考试项目他也都故意放水,就等著得一个不合格。
一炷香的功夫后,金国凤重新来到演武台,脸上难抑轻鬆的神色。
“標下考完了。”
朱由检手上却拿著他方才写的那张文章,玩味的看了他一眼。
孙传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人,明明有本事,却故意藏拙。
“很好,”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中標了。”
金国凤睁大了眼睛,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持著令牌的军官推搡著赶到了后处。
“你小子运气好,信王殿下赏识你,可別有什么胡言乱语,惹恼了信王殿下小心你脑袋!”那军官神情虽恶狠狠,言辞间却是保护。
“记得这几天收拾好身家,给家里妥善安置一番道个別,十日后辰时到十王府报到。”
金国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一跺脚,长嘆一口气,回营房准备收拾东西。
回到营房的时候,赵勇已经被人抬回来了,趴在床上,屁股上血糊糊的一片,嘴里哼哼唧唧地骂著那个抓他作弊的文吏。
看到金国凤进来,他连忙住了嘴,訕訕地笑了笑。
“老金,你……你选上了?”
“嗯。”
赵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倒是运气好,我……我他妈丟人了。”
金国凤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老金,你真要去广州?”赵勇趴在床上,看著他收拾东西,声音里带著一丝羡慕。
“嗯。”
“那边可是蛮瘴之地,听说湿热得很,你受得了吗?”
金国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还能怎样,受著唄。”
赵勇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床上,看著金国凤把一件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
演武台上,人群渐渐散去。
朱由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孙先生,今天看的这几个人,你怎么看?”
孙传庭沉吟片刻:“王大力有神功,危急时刻足以当前夫之用,其余眾人也都算京营里能拿的出来的……至於最后的那金国凤……”他顿了顿,“此人应当有一身本事,只是在殿下面前藏拙。”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我知道。”
孙传庭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跟著这位殿下,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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