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天还没亮,信王府的门前就已经聚满了人。
朱由检站在府门口,看著下人们把最后几箱行李搬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信王府的大门,他在这个府里住了四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下次再回京师,恐怕就是別样的场景和处境了。
“王爷,该出发了。”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哽咽。
朱由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地动了起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领头的二十名王府护卫,骑在马上,甲冑鲜明。
再后面是王府的三百名护卫以及隨行的太监、宫女及佣人,有官身的或骑马或坐骡车、没有官身的则步行,整个队伍总共六七百人浩浩荡荡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队伍后面跟著三十几辆马车,装的是大小行李、给沿途官员的礼物、路上的所用物资。
不过最重的十个箱子里,装的全是皇帝陛下钦赐的礼物——若加上按照皇明会典藩王就藩赏赐,此次朱由检去广州足足带了价值十五万两白银的財货。
这还没算广东一万顷良田的地契。
眼下的大明虽然风雨飘摇,但战火还只局限在辽东和西南。
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车水马龙,茶馆里照旧说著书,酒楼上依旧推杯换盏,百姓们谈论的是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座园子的花开得好。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著城门边那些送行的百姓脸上好奇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不知道,如果按照那条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了无数次的歷史轨跡走下去,再过几年,后金的铁骑就会跨越长城,直抵这座城池脚下。
饥荒和流民將席捲中原大地——人吃人、易子而食几如常態。
侥倖躲过战火的人却又在苛捐杂税下苦苦挣扎。
直到甲申年,神州陆沉。
这里的繁华、这里的安寧、这里所有人的笑容,都將化作灰烬。
而这一切,眼下无人能懂。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从街道两旁收回来,攥紧了韁绳。
他望向前方,崇文门的城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阳光照在灰砖上,泛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这一世,他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他不在京城等死,而是去南方、去海边、去那个能让他积蓄力量的地方。
他救不了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但至少,他不想让煤山上的那根白綾,再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队伍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崇文门出了城。
城门已经提前打开了,守门的士兵站在两侧,目光敬畏地看著这支队伍经过。
出了城,道路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田野在晨风中泛著绿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裊裊炊烟。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京城里那种混杂著煤烟和马粪的味道好闻得多。
“王爷,”骆养性从前面策马过来,“天津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船是市舶司调拨的,两艘大型福船,可载数百人,还有三艘沙船隨行,装行李和补给。”
朱由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骆养性连忙说:“殿下言重了,这是卑职分內之事。”
他们骆家世代担任宫廷禁卫军官,其曾祖骆安便曾执掌过锦衣卫大权,而其父骆思恭更是位高权重,累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掌锦衣卫事都指挥使、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天启四年的时候,其父亲因挡了魏忠贤控制锦衣卫的道,无奈主动因病请辞,骆家在锦衣卫內的班底也隨后遭到阉党的清洗。
骆养性从小跟隨父亲身侧,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明白短时间內,在魏忠贤权势滔天的时候,骆家绝无翻身的机会。
反而是这位信王虽然年轻,行事却颇为沉稳,深不可测,又深得皇帝的信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安稳现状,他日未尝不可能登临大位。
队伍在午时到达了天津卫。
天津卫是京城的门户,也是大运河的北端起点。
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这里就成了漕运的枢纽,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运往京城。
朱由检没有选择运河南下的路,而是走海路。
这是他在出发前就定好並向礼部备案过的路线——运河南下,固然稳妥,可惜速度太慢,从京城到杭州要走上一个月,再从杭州到广州又要一个月,太浪费时间了。
海路就快得多,顺风的话,从天津到广州不过半个月。
天津卫外海,两艘大型福船已经在锚地等候。
朱由检第一次看到福船的时候,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在现代的时候,他在博物馆里见过中国古代海船的模型,如今亲眼看到实物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同。
那船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船身长约十几丈,宽约三四丈,船首高昂,船尾高耸,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
船身上涂著黑色的桐油,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船帆还没有升起,卷在横桁上,像一只巨大的鸟收起了翅膀。
“殿下,请上船。”骆养性在前面引路。
朱由检踩著跳板走上船,脚下的船板微微晃动,他適应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船上的水手们跪了一地,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草民陈阿福,率全船水手,叩见信王殿下。”他的口音有著浓浓的福建腔,中气十足。
“起来吧。”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船的船长?”
“回殿下,草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了,从福建到日本,从日本到南洋,都跑过,这船是草民的,被市舶司征了,给殿下使唤。”
“那就劳烦你了。”
陈阿福连忙说:“殿下客气了,草民一定尽心尽力。”
朱由检让王承恩安排了舱室,他住在后舱,是一间单独的舱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舱壁上掛著一幅海图,图上標註著从天津到广州的航线,沿途的港口、岛屿、礁石都標得清清楚楚。
孙传庭住在隔壁,他上船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发白,等船一开动,白得更厉害了。
扬帆起航后,朱由检走出舱房,站在船舷边,看著天津卫的码头渐渐远去。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房屋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海风迎面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惆悵逐渐淡去、对未来的恐慌被希望所取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终於离开京城了。
离开那个权力的旋涡、离开那些无休止的党爭,离开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束缚。
前面的路虽然未知,至少是他自己选择的。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朱由检转过头,看到孙传庭扶著舱壁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像是隨时都会摔倒。
“孙先生,你怎么上来了?”
孙传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学生……不,下官在舱里待不住。闷得慌。”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抓住栏杆,看著远处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先生晕船?”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抿著嘴,像是在忍著什么。
朱由检笑了笑:“第一次坐船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先生要是实在难受,可以去舱里躺著,闭著眼睛,不要看外面的海。”
孙传庭摇了摇头:“下官……想吹吹风。”他顿了顿,忽然问,“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说。”
“殿下为何不沿运河南下,却要走海路?”孙传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有些飘忽。
“运河虽然慢些,却胜在平稳舒服,海路……风险大,又顛簸。”
朱由检靠在船舷上,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海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绸缎。
“先生觉得,我为什么要去广州?”
孙传庭沉默了一瞬:“殿下说过,是为了开財路、养精兵。”
“对,不过想要开財路,首先得懂財路。”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广州的海贸,不是关起门来就能做好的,它连著南洋、连著西洋,连著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我需要亲眼看看,大明的海岸线是什么样子的,港口是什么样子的,海船是什么样子的。这些东西,在书上看不到。”
孙传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殿下为何要在吴淞口登陆?直接坐船到广州,不是更快吗?”
朱由检笑了笑:“因为我要去南京。”
“南京?”
“对,南京是留都,江南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丝织、瓷器、茶叶、书籍……天下的好东西,有一半出自江南。”
“我要去广州搞海贸,就需要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传庭脸上,“我需要人。”
孙传庭若有所思。
“殿下所求之人,京师没有、广州没有,需要到江南去找……当是陶朱之辈。”
“不错!”朱由检由衷佩服孙传庭反应能力和理解能力。
“广东的海贸,水深得很。”
“市舶司的提督太监,李怀心已经经营了六年,地方豪商跟他们盘根错节、粤海和闽海又到处是海盗、还有西洋人参活其中,这里面的利益纠葛深得像一团乱麻。”
“我去了,不能用他们的人,那些人信不过,我需要自己的人——懂海贸、懂商道、跟广东福建的本地势力没有瓜葛的人。”
孙传庭点了点头,然后他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他终於开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殿下要去广州,整顿市舶司固然重要,更为关键的,却是处理好广东的官场。”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孙传庭开始如数家珍的道出广东官场眾人——
“天启初年,两广总督是何士晋,他是东林党的人,跟魏忠贤不对付,天启四年就被罢免了。”
“现在的两广总督是商周祚,他是浙党的人,跟魏忠贤的关係不远不近,表面上不惹事,暗地里也不得罪人。”
朱由检认真地听著。
“广东布政使是张秉文,此人是楚党出身,跟东林党走得近,却不轻易站队;按察使是王绍权,此人……”
孙传庭顿了顿,“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江西人……在官场上没什么靠山,做事还算勤勉,胆子小,不敢得罪人。”
“广州知府呢?”
“广州知府叫徐吉,此人是魏忠贤的人,他在天启初年就投靠了阉党,在广东当按察使这几年,没少替魏忠贤捞银子。”
孙传庭一口气把广东官场的主要人物都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分析透彻。
朱由检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孙传庭,果然不是一般人。
“孙先生,”朱由检看著他,“你觉得,我去了广州,应该先跟谁打交道?”
孙传庭想了想:“商周祚——此人是两广总督,地位最高,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得罪人。”
“殿下是藩王,又有陛下总理市舶司的旨意,他一定会给殿下面子,他不会真的帮殿下,最多是不添乱。”
“然后呢?”
“然后……”孙传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需要拉拢张秉文。”
“此人是楚党出身,楚党跟东林党走得近,而东林党人现在被魏忠贤打压得很惨。”
“殿下是信王,是东林党人眼中的『希望』,如果殿下主动示好,张秉文有很大可能投桃报李,有了布政使的支持,殿下在广东做事就方便多了。”
“至於李怀心……”孙传庭冷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是魏忠贤的爪牙,殿下动不了他们,至少现在动不了。”
“不过殿下也不需要动他们,只要殿下手里有陛下的旨意,他们就不敢明著跟殿下作对,暗地里使绊子,那是难免的,只要殿下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也翻不了天。”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片刻。
“孙先生,”他忽然笑了,“你在我府上才待了几天,就把广东的官场摸得这么清楚?”
孙传庭的表情有些尷尬:“下官閒著没事,就看看邸报,看看各地的奏章抄本,这些东西,看多了,自然就清楚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种人,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孙先生,”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到了广东,你帮我看著那些官场上的事,我信你。”
孙传庭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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