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继续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朱由检在船舷边上与孙传庭说著閒话,注意到船长陈阿福正在指挥眾人操纵主桅,忽然喊了一声。
“陈阿福。”
陈阿福扭头看过去,急忙安排手中的工作后小跑过来。
“草民叩见殿下。”他跪下就要磕头。
“你在海上跑了二十年?”
“回殿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朱由检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你一定很懂船。”
陈阿福不知道殿下为什么问这个,老老实实地回答:“草民不敢说很懂,就是这些年跑下来,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教我。”
陈阿福愣住了。
一旁的孙传庭也愣住了。
“殿……殿下?”陈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你教我操船。”朱由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明天开始,大到掌舵、小到结绳,你会的都教给我。”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一时间只有海风和波浪的声音。
孙传庭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虑:“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您是亲王!天潢贵胄!怎么能学这些……这些……”孙传庭斟酌了半天,终於找到了一个词,“这些贱役之事?”
“孙先生,你觉得操船是贱役?”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是一藩之主,身份尊贵,这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何必……”
“孙先生,”朱由检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我去广州,是要做什么?”
孙传庭愣了一下:“开海贸,养精兵。”
“对,海贸靠什么?靠船;精兵靠什么?也靠船——至少在广州,水师比陆军重要。”
“我要是不懂船,怎么管市舶司?怎么跟海商打交道?怎么分辨一条船好不好、一个水手行不行?”
孙传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陈阿福,又看了一眼孙传庭:“孙先生,你是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书,可是你能分得清福船和广船的区別吗?能看得懂风向和水流吗?”
孙传庭摇了摇头。
“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若去广州想有所为,就必须学习和了解。”
这句话让孙传庭陷入沉思,而朱由检趁机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从明天开始你来教我,能教多少算多少。”
陈阿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一个跑海的草民,教亲王操船?这要是传出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草民……草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教,你就教。”
陈阿福还是不敢答应,站在那里搓著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朱由检看著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陈阿福,”他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你是不是怕教不好?”
“不……不是……”
“那你怕什么?”
陈阿福沉默了片刻,终於鼓起勇气说:“殿下……草民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操船这种事就是手上的一点功夫,上不了台面。”
“殿下金枝玉叶,学这些……”
朱由检笑了一声,“陈阿福,你看我像金枝玉叶吗?”
陈阿福抬起头,偷偷看了朱由检一眼。
“草民……”陈阿福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吧,你教我操船,我付你束脩,一天一两银子,如何?”
陈阿福嚇了一跳:“殿下,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规矩就是规矩,那些教书先生还教不了呢,一两银子一天,我还觉得给少了。”
陈阿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廝做到船长,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各色人等。
官府的人他见多了——要么凶神恶煞,要么皮笑肉不笑,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想学什么,草民就教什么。”
“好,那就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由检就醒了。
他穿上一身旧衣裳——是让王承恩专门找的,料子粗糙、耐磨。
他走出舱房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天际线模模糊糊的,海天之间仿佛披了一层薄纱。
陈阿福已经在船尾等著了,看到朱由检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著一种既紧张又认真的表情。
“殿下,草民……草民想了一晚上,列了个单子,看看先从哪儿教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有些地方还用手指蘸著墨水按了个手印。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认船。船上各部件名字、用处。
二、结绳。二十四种基本结法。
三、操帆。升帆、收帆、调帆。
四、掌舵。看风向、看水流、看天色。
五、识星。晚上看星星认方向。”
“好,就从认船开始。”
陈阿福带著他走桅杆:“殿下请看,这是主桅,高五丈六,用的是杉木,轻,韧,风大的时候不会断。”
朱由检抬起头,看著桅杆顶端。
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顶端掛著一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五丈六……”他在册子上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七米。”
陈阿福不知道“十七米”是什么意思,倒也没敢问。
“这桅杆,是怎么立起来的?”
“用绞盘,船上有两个绞盘,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用人力和畜力拉。”
“立一根主桅,要十几个人忙活大半天。”
朱由检走到绞盘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绞盘是铁木做的,表面磨得鋥亮,齿轮咬合的地方抹著厚厚的油脂。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齿轮,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
“这油脂,是什么做的?”
“牛油掺了石墨,耐磨。”
朱由检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一个上午,陈阿福带著他把整条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船艏、肋骨、桅杆、绞盘、舵轮、帆桁、缆桩、锚链……每一样东西,朱由检都要亲手摸一摸,问清楚名字、材料、用处,然后记在册子上。
有时候他还会问一些让陈阿福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帆是方的不是三角的?”“为什么船底是圆的不是平的?”
每到这个时候,朱由检就在册子上写下“原因待考”,然后说:“回头找懂的人问问。”
中午的时候,王承恩端来了午饭。
朱由检接过饭碗,没有回舱房去吃,而是坐在船尾的缆桩上,一边吃饭一边翻看上午的笔记。
“殿下,”陈阿福端著碗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草民教得不好,让殿下受累了。”
“你教得很好,”朱由检头也没抬,“比我想像的好。”
陈阿福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下午,陈阿福开始教他结绳。
“这是八字结,最简单的,用来固定绳头,不让绳子从孔里滑出去。”
陈阿福的手指飞快地动著,一根粗麻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转两绕,就结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绳结。
朱由检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学著陈阿福的手法,自己试了一遍。
第一次,结鬆了。
第二次,结歪了。
第三次,勉强像个样子。
陈阿福站在旁边,有心伸手帮忙,却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殿下,您慢一点,先把这个绳头穿过去……”
朱由检即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他把绳结拆开,不断重复过程。
几次后他已经能独立结出一个標准的八字结了。
接下来是平结、双半结、丁香结、渔人结、单套结……
每一种结陈阿福演示一遍,朱由检就跟著练。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粗糙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陈阿福也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试探性说了一句:“殿下,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练……”
“不用。”朱由检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绳子上翻飞,“破了皮就破了皮,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练了几遍,直到能把每一种结都打得又快又好,才停下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朱由检坐在缆桩上,翻开册子,把下午学的每一种结都画了下来,並在旁边註上名字和用途。
陈阿福站在旁边看著那个少年在夕阳下埋头画绳结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学操船的日子。
那时候他十五岁,跟著一个老船长当小廝。
老船长脾气不好,动輒打骂,教东西也只教一遍,学不会就骂“笨得像猪”。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好好教他,该多好。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人,而他的学生,是大明的亲王。
而这个亲王,学起来的认真劲丝毫不弱於当初的他。
“陈阿福。”朱由检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草民在。”
“明天教我操帆。”
“是。”陈阿福应了一声,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殿下,您的伤……”
“没事。”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过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海面。
夕阳下的海水波光粼粼,泛著金光。
“陈阿福,”他忽然开口,“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最喜欢什么时候的海?”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昏。”
“海上的黄昏最好看,太阳不晒,风也不大,海面像镜子一样……这个时候,草民最喜欢坐在船头,什么都不想,就看著海。”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入神的看著波浪起伏。
陈阿福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少年藩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殿下將来一定能做成大事。
一个礼贤下士、愿意蹲下来摸船艏、愿意把手磨破皮去练绳结的藩王,一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藩王。
“殿下,”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草民一定好好教您。”
朱由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那就说定了。”
夜里,朱由检回到舱房,点上油灯,翻开今天的笔记。
王承恩端著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朱由检的手指上还渗著血,心疼得不行。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朱由检头也没抬,“学东西哪有不吃苦的。”
“可是您是王爷啊……”
“王爷怎么了?”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王爷就不用学东西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埋头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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