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四天,天色变了。
朱由检才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天花板在旋转。
此刻的福船像一片树叶在狂风中翻滚,左右摇摆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舱壁上的木板在呻吟,连床铺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扶住床沿,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稳住。
“王爷,您醒了?”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端著一盆水的手都在抖。
“外头变天了,风浪很大。”
朱由检站起身,扶著舱壁,一步一步地挪到舷窗边,推开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灰濛濛的,天和海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浪头有两三丈高,一排一排地涌过来,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浪花飞溅起来,打在舷窗上,咸腥的海水溅了他一脸。
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绳索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只哨子同时在吹。
“好傢伙。”
朱由检关上窗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甲板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
几个水手正在收帆,他们的身体隨著船身的晃动东倒西歪,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远处船舷边站著一群隨行护卫,其中的金国凤一手扶著缆绳,一手捂著嘴,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忍著不吐。
王大力就没那么能忍了,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白得像纸,吐完了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陈阿福正站在舵楼里,双手握著舵轮,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的海面。
他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推,右手拉,目光不时从海面上移到桅杆顶的旗帜上,又从旗帜上移回海面,嘴里时不时地念叨著什么。
忽然前方一排巨浪从船头方向涌过来,如同一面移动的水墙,足足有三丈高。
福船被浪头托起来,船头高高翘起,然后猛地砸进浪谷里,激起漫天的水花——甲板上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朱由检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跟地面平行了。
福船在风暴中艰难航行了四个多时辰,终於在傍晚时分驶出了风浪最大的区域。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浪头变小了,风也小了。
陈阿福鬆了一口气,把舵轮交给徒弟,走到朱由检面前。
“殿下,风浪过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著远处那道灰色的岸线渐渐远去。
“刚才那段叫什么?”
“成山角,老跑海的人都知道,过成山角,十次有五次要碰上大风……今天还算好的,只是浪大,风不算太大。”
“如果风再大一些呢?”
陈阿福摇了摇头:“那就得找地方避风了,成山角附近有几个岛,刘公岛、九皋岛,可以暂时避一避。”
朱由检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两天,海况依然不好,但比起过成山角的惊涛骇浪,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朱由检每天坚持跟著陈阿福学习操船。
风浪大的时候,他就在舱房里看书——陈阿福给了他一本手抄的《海道经》,是明代航海家的经验总结,记录著各条航线的水程、礁石、避风港。
风浪小的时候,他就上甲板跟著陈阿福认船、操帆、掌舵。
航行第五天,福船经胶州湾进入黄海。
孙传庭这天终於能出来走动了。
他扶著船舷,看著海面上的水色,眉头皱了起来。
“陈船长,”他叫住了正在检查帆索的陈阿福,“这海水的顏色怎么变了?”
陈阿福走过来,看了一眼海面,不以为意地说:“孙先生,这很正常。”
“过了成山角进了黄海,离黄河入海口不远,河水带著泥沙,自然把这片水域染浑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朱由检从旁边走了过来。
“夺淮入海。”
孙传庭知道这件事情,不由得感嘆:“学生实在想像不到,黄河的泥沙居然如此之多。”
朱由检走到船舷边,看著海面上翻涌的波浪。
“孙先生可知道,几百年后黄河改道不再从这里入海、改走渤海了……可这片海还是叫黄海,那片海还是叫渤海,名字这种东西,一旦叫开了,就改不了了。”
孙传庭听得一头雾水。
朱由检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到船舷边,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
陈阿福正在不远处检查帆索的磨损情况。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
这些天跟著陈阿福学操船,两人之间已经少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熟人之间的隨意。
“陈船长,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广州那边也常去吧?”
“回殿下,常去。”陈阿福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草民的船跑的是福建到广州的线,有时候也跑广州到吕宋,一年到头,倒有小半年在广州卸货装货。”
“那你对广州的市舶司应该很熟了?”
陈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人,最近的也只有不远处在擦洗船舷的几个水手。
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要去广州,是要管市舶司的事?”
“对。”
陈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殿下,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到了广州,千万要小心那个提督太监——李怀心。”
“哦?李公公是什么吃人老虎吗?”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都叫他笑面阎王……”陈阿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他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可你要是得罪了他,那真是生不如死。”
“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陈阿福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粗糙的缆绳上下意识地摩挲著。
“去年秋天,码头上有个姓方的商人和他槓上了——这人不愿给他送礼,又联合了几家商户抵制市舶司的苛捐杂税……李怀心表面上客客气气,还派人送去一盒点心,说是『一点心意』。”
“然后呢?”
“然后没过几天,那姓方的商人在码头上看货,就被李怀心的人给绑走了。”
陈阿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怒,“草民当时就在码头上,亲眼看见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海面。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这方姓商人,草民私下听人说他被人扔进了珠江里,尸骨无存。”陈阿福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他缓了口气,“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由检看著陈阿福的眼睛,淡淡说道:“陈船长这些话,你跟別人也说过吗?”
“草民不敢。”陈阿福低下头。
“草民只是个跑船的,说了也没用,李怀心的乾爹是魏忠贤,谁敢惹他?草民今天跟殿下说这些,已经是胆子包天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怀心在码头的势力有多大?”
“大得很。”
“码头上那些管事、工头、搬运工的包工头,都是他的人,谁要是不听他的话,轻则丟了饭碗,重则……”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陈船长,你今天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到了广州之后,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磕头:“谢殿下!谢殿下!草民一定——”
“起来。”朱由检打断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继续检查你的帆索吧,这船还得靠你开到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李怀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他到了广州,才是真正和这位笑面阎王算帐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福船继续南下。
航行的第十二天清晨,福船从太仓进入长江口。
在这里船队分开了——搭载了朱由检的福船进入长江口,而搭载数百隨从和行礼的另一艘福船和三艘沙船则將继续沿海岸线南下,直达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两岸的风景。
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两岸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绿油油的稻子在风中起伏,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渔船、货船、客船,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热闹得像集市。
航行第十四天,清晨。
朱由检起得很早。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天边有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殿下,”陈阿福走过来指著前方,“那就是龙江关。”
朱由检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江岸上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关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关楼前是一个巨大的码头,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龙江关”是明代南京的税务关卡,也是长江上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后来漕运兴盛,龙江关又成了漕粮转运的枢纽,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转运进京。
此刻的龙江关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远远地,朱由检看到了一片彩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各色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五彩的云。
仪凤门方向的城墙上,插满了旗帜。
他终於到了大明的留都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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