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效死殿下

    南京下关码头上铺了黄土,洒了清水,两侧站著手持朱漆木棍的仪卫。
    南京礼部的官员们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是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
    这位官居正二品的书画大家已年过七十,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他见到从跳板走下船的朱由检后,急忙上前一步,撩起袍摆,双膝跪下,身后的官员们也齐齐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
    “臣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率南京礼部属官,恭迎信王殿下。”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朱由检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董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董其昌站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从董其昌身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跪伏的官员。
    官员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諂媚,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在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藩王,看著这个从京城来的、被天启帝亲自下詔就藩广州的信王。
    董其昌笑著看似恭维了一句:“殿下远道而来,却不走运河而走海路,这份胆识,实在非我等老朽可比。”
    “只是这海路终究风险难测,下次殿下以贵体为重,还是宜走漕运为上。”
    朱由检笑著回敬道:“本王走海路比运河快上一倍不止,陛下所託之事,本王不敢有丝毫懈怠,恨不得明日便飞到广州去。”
    董其昌拱了拱手:“殿下心存国事,臣佩服。”
    客套了一番后,南京一眾官员簇拥著朱由检向仪凤门走去。
    走出码头,便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朱由检的轿子在街道上缓缓前行,他撩起轿帘的一角,看著窗外的街景。
    南京的街道比北京宽,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琳琅满目,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方巾的士人、穿短褐的商贩、著青衫的工匠、披红戴绿的妇人,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囂而热闹。
    轿子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秦淮河边的一座大宅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子,气派不凡。
    “殿下。”
    董其昌走上前来,指著大宅道:“这是礼部为殿下准备的临时行辕,虽然简陋,胜在清净;殿下先在此歇息,若有不足之处,臣立刻安排人添置。”
    朱由检站在大宅门前,看著檐下的匾额上写著“有凤来仪”四个字,点了点头:“董大人费心了。”
    “殿下客气。”
    进了大门,穿过前厅,来到正堂。
    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董其昌坐在客位上,欠身问道:“殿下旅途劳顿,身体可还安好?”
    朱由检放下茶盏,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本王在海上遇了风浪,晕船晕得厉害,这几天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想先歇息一日,养养精神。”
    董其昌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海上风浪大,殿下金体要紧。”
    他想了想,又道:“老臣已在秦淮河边的得月台备下了酒席,为殿下洗尘接风……殿下今日要歇息,不若改在明晚如何?”
    “有劳董大人安排。”
    “殿下客气,明晚酉时,老臣派人来接殿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其昌便起身告辞。
    朱由检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了正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地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著水声和笑语,像一首绵软的小曲。
    朱由检坐在正堂里,想找孙传庭商量接下来的事,但见他脸色依然发白,走路还有些虚浮,便打消了念头。
    晕船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缓过来的,让孙传庭多歇歇,明天再说也不迟。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叫上王承恩和骆养性,往后院走去。
    隨行的三百护卫被安排在行辕的后院和两侧的厢房里。
    朱由检走进后院的时候,护卫们正在吃晚饭。
    几个小火夫支著大锅在院子里煮粥——粥是小米粥,配著咸菜和馒头,香气在院子里瀰漫。
    一群护卫围坐在廊下,呼嚕呼嚕地喝著粥,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靠在柱子上,有的坐在地上,姿態各异。
    “殿下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护卫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有的放下碗,有的抹了抹嘴,有的差点被馒头噎住。
    朱由检走进院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还有些紧张——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这位藩王是什么脾气。
    “都坐下吃饭,不必拘礼,本王就是来看看你们。”
    朱由检走到金国凤面前,“金国凤。”
    “这两天风浪大,你晕船吗?”
    金国凤愣了一下,没想到藩王会问这种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回殿下,吐了两回。”
    “王大力?”
    王大力咽下嘴里的馒头,瓮声瓮气地说:“回殿下,小的没吐,就是有点头晕。”
    朱由检笑了笑:“你们都不如孙先生,他吐了三天。”
    护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鬆弛了一些。
    朱由检在一根条凳上坐下来,王承恩嚇了一跳,连忙要把自己带的垫子铺上去,被朱由检瞪了一眼,缩回了手。
    “坐下。”朱由检拍了拍旁边的条凳。
    靠的最近的金国凤犹豫了一下,在朱由检的注目下只能坐下来。
    其余护卫们纷纷看向信王。
    “这几天在船上,你们辛苦了。”
    “本王知道,海上风浪大,船顛得厉害,你们有些人晕船,有些人没睡好,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
    护卫们安静地听著。
    “后面去广州的路上,难免还会有风浪,这几天在南京你们白天出门时候可以多备点晕船药。”
    “你们是本王的护卫,本王去广州,你们跟著;本王做什么事,你们护著。”
    “以后的日子还长,本王不敢说让你们大富大贵,但有一点本王可以保证——”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你们跟著本王,不会受委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金国凤第一个站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搁,单膝跪下:“標下愿为殿下效死!”
    然后是王大力,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地跪了一片。
    “標下愿为殿下效死!”
    “小的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了檐下的一群麻雀。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虚扶:“都起来,本王不要你们死,要你们好好活著,活著跟著本王,做事。”
    护卫们站起来,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朱由检又问了问他们的伙食和住宿情况,让王承恩记下几处需要改善的地方,这才起身离开。
    金国凤看著这个年轻藩王离去的身影,心中扬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京营,这种礼贤下士、拉近距离、收买人心的手段在上司用出来的时候,要么是要他们下边人效死、要么是要他们背黑锅。
    不过这王爷年纪小,这套御人之法却如此嫻熟,看来本事不错,除了自己看的明白,应该有不少人会吃他这一套。
    想到这里,金国凤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大力,见这大汉热泪盈眶的,一副信王要是让他自刎他下一秒就会抹脖子。
    朱由检离开后,院子里的议论声不时传来。
    “这位殿下,跟咱以前见的那些大人物不一样啊……”
    “你別说,殿下说话真在理,跟著他,咱以后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来。”
    朱由检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案前坐下。
    王承恩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
    朱由检端起碗,一边喝一边吩咐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暗示』一下礼部的官员,让他们明天宴会的时候把南京懂海贸的商贾也叫上。”
    王承恩领命后暗自窃喜。
    王爷开窍了,让商人主动孝敬又无需自己出面,手段真高明,不愧是王爷。
    朱由检喝完羹,他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天启帝写了一封短札:
    “臣弟由检谨奏:臣於六月二十八日离京,七月十四日抵南京,一路平安,皇兄勿念。沿途见闻,容臣到广州后再行具奏。南京礼部接待甚周,臣擬在此休整数日,便继续南下。臣弟由检顿首。”
    写完信,他交给王承恩,让他明日一早送到南京礼部,由驛传寄往北京。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依然亮著,丝竹之声在夜风中飘散。
    王承恩也听到了那勾人心魂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难得能来南京,要不要小人安排些秦淮乐府歌姬……”
    朱由检摇了摇头,然后对著王承恩的屁股踢了一脚。
    “好好做事情,不要给本王添乱。”
    王承恩急忙磕头谢罪,出了门后摸了摸自己屁股,竟然笑了出来。
    这偌大王府里,近千號人,王爷可只是踢过自己的屁股呢!
    七月十五日,朱由检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就已经在院子里了。
    跑步、压腿、深蹲、伏地挺身,一套做下来,额头已经见了汗。
    王承恩端著铜盆站在廊下,看著王爷在地上一起一伏,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习惯性的无奈。
    “王爷,擦把脸。”他把帕子递过去。
    朱由检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活动了几下胳膊。
    他正做著拉伸,门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朱由检皱了皱眉。
    王承恩小跑著出去看了看,又小跑著回来,脸上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王爷,是来递帖子的,南京城的官员、士绅,还有几个商人,都想拜见王爷。”
    “多少人?”
    “这会儿已经收了十几张帖子了,门房说后头还有。”
    朱由检摇了摇头:“都拒了,就说本王旅途劳顿,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不见客。”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话,又被朱由检叫住了。
    “等等,帖子收下,人不见。”
    “客气一点,別得罪人。”
    “奴婢明白。”
    太阳渐渐升高,秦淮河上的雾气散了,两岸的亭台楼阁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朱由检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绳结——这是跟陈阿福学的,以后少不得和船只打交道,手上不能生疏
    又看了一会儿书,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
    申时三刻,王承恩来报:“王爷,礼部来人了。”
    朱由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穿亲王的冕服,只是穿了一件石青色的云纹圆领袍,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头上戴了一顶网巾,外面套了一顶纯阳巾。
    王府长史孙传庭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休息了一天,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走路还有些发飘,脸上至少有了血色。
    他的身后站著信王府的王府仪卫,骆养性和王府承奉副,王承恩。
    “走吧。”朱由检率先走出了大门。
    轿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朱由检上了轿,孙传庭、骆养性、王承恩三人跟在后面。
    得月台在秦淮河南岸,离信王下榻的行辕不远,轿子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朱由检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得月台比他想像的要气派得多——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檐下掛著几十盏灯笼,还没点亮,已经能想像到夜晚灯火通明时的盛况。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地,停著几十顶轿子,轿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楼的后面就是秦淮河,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几艘画舫停靠在岸边,船上的灯笼已经开始点亮了。
    “殿下,到了。”王承恩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下了轿。
    董其昌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一身緋红色的官袍,胸前绣著锦鸡补子,头戴乌纱帽,腰系金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他的身后站著十几个官员,还有十几个穿著便服的士绅和商人,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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