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月算帐

    董其昌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面上堆著笑,心里却隱隱有些不以为然——昨日观这位信王殿下,言语客气,举止间却未见多少城府。
    今日宴请,据说王府太监一早就传话暗示今晚的宴席要带上商贾之人。
    董其昌在心中暗暗摇头,这位年轻藩王,怕是惦记著那些商人的“孝敬”吧?心里头那本帐,恐怕早就打好了算盘。
    “老臣恭迎信王殿下。”
    “董大人不必多礼。”朱由检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人,“诸位都请起吧。”
    眾人直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由检身上。
    朱由检不动声色,在董其昌的引领下,向楼內走去。
    得月台的內部比外部更加精致,一楼是大堂,董其昌没有停留,直接引著朱由检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掛著名人字画,案上摆著青瓷花瓶,窗外的秦淮河一览无余。
    朱由检在一副山水画前驻足片刻,惊嘆於画工之美,发现落款者正是董其昌。
    一旁的董其昌摸了摸鬍子,笑道:“老臣拙作,让殿下见笑了。”
    “董大人好笔力。”朱由检由衷讚嘆。
    “殿下请上座。”董其昌引著朱由检在主位坐下。
    朱由检没有推辞,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孙传庭坐在他的左手席位,骆养性和王承恩则在其后面依次落座。
    董其昌坐在朱由检右手的位置,然后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殿下,这位是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
    “这位是南京兵部郎中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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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其昌把南京礼部、户部、兵部的几个主要官员、以及应天府的本地官员都介绍了一遍。
    朱由检一一回应,礼貌但保持距离。
    介绍完了官员,董其昌开始介绍士绅和商人。
    “殿下,这位是南京的乡绅张老先生,万历十四年的进士,曾在朝中任御史,如今告老还乡。”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站起来,拱手一礼,態度恭敬:“老朽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张老先生好。”
    “这位是徽州商人程员外,在南京经营盐业多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起来,穿著考究的绸袍,拱手行礼时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常年应酬的人:“草民程守训,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董其昌又介绍了两个商人,一个姓方、是做茶叶的,一个姓沈,是做海运的,都是南直隶数得上號的富商。
    朱由检一一回应,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
    眾人都入座后,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个官员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对朱由检说:“殿下一路南下,臣等虽在南京,也听说了殿下的壮举——王恭厂那日,殿下入宫急救皇子,妙手回春,真乃天家之幸、社稷之幸!”
    另一个官员连忙接话:“是啊是啊,听闻小皇子当时惊厥得厉害,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殿下沉著应对,才转危为安,陛下在詔书中特意提及此事,可见殿下之功,非同寻常。”
    “殿下仁心仁术,臣等佩服之至。”
    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朱由检只是微笑著点头,偶尔说一句“过奖了”“不敢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董其昌这时笑吟吟地开口:“今日为殿下洗尘,老臣准备了一些节目,聊以助兴……殿下若不嫌弃,咱们先玩个小游戏?”
    “董大人请。”朱由检做了个请的手势。
    董其昌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来,上面写著一行行诗句,每句诗都缺了一个字。
    这个游戏名曰“改诗”,主持人出一句诗,缺一个字,眾人轮流填字,填得好的有赏,填不好的罚酒。
    朱由检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他对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不过他知道这是当今文人雅集的规矩,也是高门望族社交的礼仪一部分。
    董其昌出的第一句诗是:“□□秋月照秦淮。”
    缺了两个字。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踊跃作答。有的填“半轮”,有的填“今夜”,有的填“何处”。
    董其昌一一品评,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点评得头头是道。
    朱由检只是微笑著听著,没有参与。
    董其昌出了三五句诗,朱由检都没有接茬。
    每次轮到他,他就端起茶盏抿一口,或者轻轻摇一下头,表示自己“不擅此道”。
    官员们也不敢勉强,每次就直接跳过去。
    董其昌的脸上依然掛著笑容,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悦。
    他是文坛领袖,书画双绝,诗词也是当世一绝,本以为信王会给几分面子,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藩王连句诗都不肯接。
    “改诗一戏盛行於闽地、传入南直隶不久,恐怕殿下在京师没有接触过,老臣斗胆请教——填词、对弈、联句,殿下更擅何者?”
    董其昌这一问看似客气,实则暗含试探。
    朱由检目光掠过董其昌脸上那抹不动声色的审视。
    “董大人问本王擅什么……”他微微一笑。
    “这个嘛——填词不如柳永,对弈不如王积薪,联句不如孟浩然……若是非要挑一样,”他故意顿了顿,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本王最擅长的,大概是给朝廷算帐。”
    在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低低笑了起来。
    信王这话说得风趣,自贬之中又透出几分不著痕跡的锋芒,既不让人难堪,又巧妙地迴避了董其昌的试探。
    董其昌也笑了——这位年轻藩王,倒是比他想像的要会说话。
    朱由检收起笑意,“董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此刻的心思,实在不在这些风雅之事上。”
    “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乃是皇兄信重,破格擢用……圣恩浩荡,臣弟唯有夙夜匪懈,以求不负王事。”
    他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正色道:“其实本王近来读书,读到一段古人之言,深有感触。”
    “管子有云:地之生財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於其间,则上下相疾也。”
    “诸位大人,管子说的,正是眼下咱们朝廷的困境。”
    在座的官员们安静了下来。
    管子的《权修》篇,在座诸人大多读过,但信王此时引出来,显然意有所指。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眾人,脸上带著淡淡笑意。
    “管子又说:取於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於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本王读到此处,心里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朝廷收税,是不是税率越高,收上来的银子就越多?”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第一个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殿下,税率越高,朝廷所得自然越多,此乃天经地义之理,有何可议的?”
    朱由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周大人说的,乍一听不错。”他顿了顿。
    “但本王想请问周大人——若是朝廷把商税定到八成、九成,商人们赚到的银子,十成里要交八九成给朝廷,他们还愿意做生意吗?”
    周大人一时语塞。
    朱由检没有就此打住,语气突然一转,內容变得更加具体——“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正好可以拿市舶司的夷商关税来与各位一辩清白。”
    在座官员和商人们神色微动,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譬如广州,本王在京中就查阅过户部底档,广州市舶司对夷商徵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各种加征、规费、陋规叠上去,夷商每船货要交的银子不下货值的一成半。”
    “这还不算完——货船进港要打点,出港要打点,验货要打点,放行还要打点。”
    “夷商算来算去,走正途报关的成本比走私还高,自然就有人鋌而走险,货不进关、银不上帐。”
    说罢他再次看著南直隶户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你是南京户部的,可知广州每年市舶司的税银报部多少?”
    周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天启六年广州市舶司报部的关税不足两万两。”
    “不足两万两。”朱由检重复了一遍。
    “广州是朝廷南方的最大口岸,佛郎机人、红毛番、吕宋商船,每年在那里进出的货物何止百万两。”
    “报部的银子却连两万两都不到,周大人觉得,这是广州贸易的规模小,还是广州的税制出了毛病?”
    周大人沉默不语。
    “本王若是去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摸底——夷商走正途报关,到底要交多少银子,其中多少是朝廷正课,多少是地方规费,多少是经手人的私下盘剥。”
    “摸清楚了,就可以把真实的税率降到一个合理的范畴——降到让夷商觉得,走正途报关的成本和风险加起来,比走私要低。”
    他放下茶盏,“夷商愿意走正途了,税基就宽了。”
    “税基宽了,朝廷收的银子未必会比现在少,反而可能更多。”
    席中主人董其昌见场面一时有些冷,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的意思是……广州减税,反而更有可能增收?”
    “董大人明鑑。”朱由检点了点头,“適当减税,薄税而广收,与重税而少收,孰多孰少?帐算一算就明白了。”
    董其昌端起茶盏,侧光看了一眼信王,撇了撇嘴。
    入席前,他可是万万想像不到,居然会在如此文雅之宴上听到一个尊贵的藩王掰开手指头算帐。
    虽然算的是朝廷的大帐,是財税之事,硬要深究也能算的上是国事,只是和这风花雪月之处……实在是有些隔阂。
    在场官员中倒不是只有清谈之人,还是有真正做过事、出任过一方父母官的人,当中倒有数人向信王举杯示意。
    朱由检与之回敬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方员外身上。
    “方员外,”他忽然开口,“你是做茶叶生意的?”
    方员外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回殿下,草民在福建、广东都有分號,也做些海外的买卖。”
    “海外?”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本王考考你。”
    方员外愣了一下,急忙躬身行礼:“殿下请问。”
    “你做海贸,从福建月港出发用海船运茶叶到吕宋,不过路上有风险,假设你確定五条船中总有一条会沉没。”
    “剩下四艘船平安抵达吕宋、按市价卖了货物后,你给本王算算,这生意是赚是赔?”
    方员外做了二十几年海贸,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他直觉上感觉信王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只是一时间如何把亏损算出来,对於他这个已经常年混跡官场,將手下生意交给帐房处理的富商而言,却有些为难了。
    朱由检见他一时答不上来,又问道:“那本王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朝廷收税,是按海商的利润收合理,还是按海商的营业额收合理?”
    方员外这次彻底懵了。
    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有朱由检心里暗自著急——他今日不顾场合先是拋出税法改革、又拋出海贸之计,目的便是挖掘今日参会的商家才俊。
    可惜这方员外生意虽然做的大,却久不沾业务,已成了酒囊饭袋。
    “在场诸位,可有能解本王之惑的?”
    宴会厅內无人说话,唯有角落里坐著的一个中年人,脸上却有些蠢蠢欲动。
    在其身侧的一名长者不停地给中年人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別说话”。
    只是那中年人还是大胆的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朝信王行礼:“殿下,晚生斗胆,或可为殿下解惑。”
    一时间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中年人身上。
    朱由检的脸上终於展露出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沈廷扬,苏州府人,县学生。”
    “好,你说。”
    沈廷扬站起来后,先向朱由检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朝著方员外微微頷首:“方员外,借您的生意一用。”
    方员外还没从刚才的愣怔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廷扬转向朱由检,声音不疾不徐:“殿下问的第一问——茶叶从福建运到吕宋,晚生给殿下算一笔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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