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整了整衣襟,向朱由检与方员外各施一礼,开口道:“殿下垂问,晚生斗胆试答。”
“第一问——五船沉一,这生意是赚是赔。”
他右手虚捏,像拨算盘珠子似的,一项项数下来:“殿下这题出得巧,五条船出去必沉一条听著像倒霉,可做海贸的人家,算本钱的时候就得先把这层风险折进去。”
“若不然就不是做生意、而是赌博了。”
“晚生拿闽茶贩吕宋来算这笔帐——五条中型福船,一条载茶一万六千斤,五条统共八万斤;闽地外销茶有芽茶、叶茶几等,咱们按中等叶茶来算——”
“头一笔,货本——武夷、安溪一带收茶,中等叶茶每斤脚价四分五厘银,八万斤就是三千六百两。”
“加上挑夫、筛拣、焙乾、运到月港,路上折耗总有一成,实打实付出去的货本得算四千两。”
“第二笔,船租和人工——海商有自置船的也有租船的,咱们按租船算。”
“一条福船跑一趟吕宋来回,船租大约四百两,五条合两千两。一条船配伙长、舵工、水手六十人,五条三百人,每人每月工食银二两五钱,来回四个月,光工食银就得三千两。”
“再算上淡水、口粮、杂七杂八的,又得五百两,这一项统共五千五百两。”
“第三笔,各处打点和规费——船出月港,督餉馆验船收水餉、陆餉,一条船大约纳一百二十两,五条六百两。”
“到了吕宋,那边抽进口税,再加上给地方官的打点,两项不下四百两,归总约莫一千两。”
“好,现在归拢算——货本四千两、船租工食五千五百两、规费一千两,一共是一万零五百两的本钱。”
他稍顿了顿,声调提了一提:“再看卖价,闽茶到了吕宋卖给西洋商人,平常年景中等叶茶一斤能卖一钱八分银,八万斤统共卖得一万四千四百两。”
“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去本钱一万零五百两,毛利便是三千九百两。”
沈廷扬话锋一转:“可殿下设的题里沉了一条船,这一沉,全船一万六千斤茶叶尽数漂没,货值两千二百四十两打了水漂——这还没算船价、溺毙水手的抚恤……这买卖,铁定是赔的。”
座中几个商人微微点头,方员外也听进去了,面露思索之色。
沈廷扬又道:“这还算是常例——要是吕宋茶价跌到一钱以下,或是风汛不好五条沉了俩、或是遇到海盗杀人越货的,那倾家荡產的海上不知道有多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海商也有应对的门道。”
“要是把茶叶换成武夷的上好芽茶,收价虽高到八分一斤,到了吕宋能卖二钱四分,成本涨到一万三千两,售价却能到一万九千二百两,净利足足六千多两,这就是『厚利抵险』的门道。”
“所以殿下问赚还是赔,晚生以为,根子不在沉不沉船,而在货值高低、风险怎么折进本钱里去。”
“商人不能只靠老天爷赏饭吃,更要靠的是事先把帐算明白。”
朱由检微微頷首,眼睛中透出光来。
沈廷扬接著道:“第二问——朝廷收税,按利润合理,还是按营业额合理。”
“晚生还是拿方才那盘帐说事——货本四千两,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要是按营业额十税一,朝廷抽税一千四百四十两——若是平安无事商人尚有盈余,可若真的沉了船、出了事,商人必然血亏。”
“长此以往谁还肯出海?没人出海,朝廷的税率再高却也一文钱收不著。”
“要是按净利收税呢?好处有三条:其一、赚了才交,赔了不交,商人才敢往外闯。”
“其二、可以分档定税——利薄少收,利厚多收,又养了税源,又不伤朝廷进项。”
“七三、还得收一笔船课做底子,免得有人报个亏损就一文钱不交了。”
他语声渐渐朗畅:“其实眼下月港督餉馆收的水餉、陆餉、加增餉,路子已经有了——船课按船大小收,货税按货值抽,吕宋回来的船另有加征。”
“然而毛病也有三条:一是税额定死了,货价涨跌它不管,有时候税比货值还金贵;二是牙行包税,中间层层盘剥;三是私下打点的钱比正课还重,规矩之外还有规矩。”
“殿下既然打算总理广州市舶司,想来月港的经验是用得到的。”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殿下引《管子》,度量在哪儿?晚生以为,就在这本帐上。”
“帐算清了,税基就明了、税基明了,国用才有著落,百姓也才活得下去。”
“晚生妄言了,殿下恕罪。”
沈廷扬这一席话说完,雅间里静了那么一瞬。
在座的官员们有人微微頷首、有人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也有那么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廷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在座诸人。
“你说月港督餉馆的水餉、陆餉、加增餉,方法不算差。”他忽然开口,“那本王问你——既然如此,怎么朝廷在月港一年才收那么几万两银子?”
这话问得比方才更直了。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问到了根子上了,晚生以为,毛病不在税制,在三件事。”
“说。”
“头一件,税外有税。”
“朝廷定的水餉、陆餉,本是明面上的数,可货从山里运出来,巡检司要钱,河泊所要钱,卫所驻军要钱;到了港口,牙行要抽佣、书吏要好处、督餉馆验船的小吏,你不塞银子他也不给你放行。”
“这一层一层叠上去,朝廷抽一两,商贾得掏出三两,日子长了,商人对朝廷失了信,寧可走私,也不肯报关上税。”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廷扬续道:“第二件,猫鼠一家。牙行本是替朝廷代收商税的中间人,可这帮人两头吃——一边压低商人的报货数,一边截留朝廷的税款。”
“地方官呢?衙门的开销不够,正俸养不活一家老小,朝廷不给,怎么办?只能从牙行抽头、从税款里截一笔。”
“牙行和地方官,就成了同桌吃饭的人,朝廷的税银,就成了他们锅里分吃的东西。”
这话说出来,在座几个官员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
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覷,无人接话。
“第三件呢?”
沈廷扬咬了咬牙,道:“第三件,帐目不清。”
“殿下,商人报货,自己写个数、牙行匯总,又写个数、督餉馆报部,再写个数、这三个数,从来没对上过——货值一万两,他报三千,牙行按三千收了税,自己吞了七千两的税差。”
“回头督餉馆报给户部,又扣下一层,户部远在京师,看到的就是最后那个数,还以为月港一年就这点买卖……实际上呢?银子早就流到不知哪里去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桌面。
这一拍不重,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了下来。
“沈廷扬。”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说的这些,可有虚假?”
沈廷扬跪了下去,“晚生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殿下处置。”
“你起来。”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本王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说的这三件事,你能治哪一件?”
沈廷扬抬起头来,看著朱由检,一时忘了回话。
过了十来息,他才咬牙道:“回殿下,三件都治不了。”
“但晚生能治帐目、懂营商——殿下要收税,先得有一本清帐——货值多少、成本多少、船租工食多少、往来打点多少,一笔一笔都记下来,照著帐本核税,照著帐本稽查。”
“帐清不了,其他的都是空谈。”
“好。”朱由检道,“你可愿隨本王去广州?”
这话出口,沈廷扬的父亲沈老爷脸色刷地白了,颤巍巍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抬爱,小儿何德何能——”
“沈老先生。”朱由检摆了摆手。
“本王此番南下,就是来找敢说真话,也敢做事的人。”
“今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本王就把话说明白了——沈廷扬,你自己说,你去不去?”
沈廷扬抬头看著朱由检,喉头滚动了一下,伏地叩首:“晚生读了二十六年的圣贤书,却未曾能为天下出力半分,眼见浑浑噩噩半生已过。”
“晚生愿隨殿下去广州。”
雅间里一片寂静。
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惊诧的,也有暗暗担心的。
方员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廷扬,嘆了口气,低声道:“沈家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官员们则神色各异,有几人面露不豫,却碍著信王的面子不敢发作。
还有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倒露出了几分讚许之色。
董其昌这时笑吟吟地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慧眼识才,今日得月台,倒成了殿下的招贤馆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语气里藏著的一点揶揄,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董大人说笑了,本王是出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客的——既然是做事,看到合用的人,总是要用的。”
“董大人若是能给本王举荐几个如沈廷扬这般精於算帐、又敢说实话的人,本王就在这得月台设宴,敬董大人三大杯。”
董其昌呵呵一笑,拱手道:“老臣若有,一定举荐。”
朱由检重新落座。
宴席吃到这时,已近两个时辰。
董其昌又命人上了两道点心,一道桂花糖藕,一道蟹粉小笼,都是金陵得月楼的招牌。
朱由检尝了两口,点头称讚,却也没多耽搁,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董其昌率眾人送到楼下,眾人拱手道別。
朱由检上了轿,王承恩和骆养性骑马隨在两侧,一行人沿著秦淮河往回走。
夜色里的秦淮河灯火点点,两岸笙歌不绝,河面上画舫往来,时有女子的笑声水一样飘过来。
朱由检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头的灯火,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条河,一年得吃掉多少银子。”
孙传庭骑马走在轿侧,听见这话,侧过头来,低声道:“殿下是说这些画舫青楼?”
“不是。”朱由检放下帘子,“本王是说,这条河上花掉的银子,一厘税也没交过。”
孙传庭默然。
轿子里安静了一阵,又传出朱由检的声音:“孙先生。”
“下官在。”
“今天在得月楼说的那些事,你觉得能成吗?”
孙传庭沉吟片刻,道:“殿下,沈廷扬此人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最不好说,也最不好做。”
“市舶司的税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些税外之税、猫鼠一家,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殿下到了广州,头一件事,恐怕不是收税。”
“是什么?”
“是站稳脚跟。”
轿子里没有声音了。
孙传庭又道:“殿下今日当眾收了沈廷扬,是好棋也是险棋——好棋,是因为殿下要做事,就得有人;”
“险棋,是因为沈廷扬今天说的这些话,將来定会传出去,恐怕影响殿下的清名。”
“本王知道,可本王没时间等了——按部就班慢慢来,国库早就空了,辽东早就丟了,本王不想做什么太平藩王,是来给朝廷找活路的。”
孙传庭在马上微微欠身:“下官明白了。”
轿子继续走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马蹄声和轿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行辕后朱由检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酒意上来了。
王承恩端来醒酒汤,朱由检一口气喝了,倚在床边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殿下,”王承恩轻声道,“今晚早些歇息?”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忽然又睁开眼,“明天一早把沈廷扬叫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你明天备一份礼,送到沈家去,就说本王谢谢沈老爷,教出了个好儿子。”
王承恩应了,伺候朱由检躺下,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院子里,孙传庭还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
王承恩走过去,低声道:“孙长史还不歇息?”
孙传庭没有回头,只是道:“今天在得月楼,殿下问沈廷扬的那些话,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王承恩想了想,老实答道:“奴婢愚钝,只听出殿下是想收税。”
“不只是收税。”孙传庭缓缓展开手里的摺扇,又合上。
“殿下是在摸这商业的底:那几问——成本多少、利润几成、税怎么抽——每一问背后,都是一套新规矩的模子。”
“殿下去了广州后,不是只是增添朝廷税收,而是要换一套新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王承恩:“宫里的事我不懂、朝堂的事我也不算精通,不过今天之后,我確信了一件事——这位信王殿下,是真打算把天捅个窟窿。”
王承恩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孙长史,殿下这一路太难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些歇著吧,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月光洒在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隨风轻轻晃动。
远处隱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若有若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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