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若承大业

    得月楼宴席的消息在南京城里传得很快。
    沈廷扬正在住处收拾行李。
    他的朋友顾咸建闻讯赶来,一进门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廷扬,你这是要做什么?”顾咸建的声音焦急,眼睛瞪得老大,“你马上就要进南京国子监读书了,怎么这个时候要去投奔一个藩王?”
    沈廷扬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咸建兄,我心意已决。”
    “可你——”顾咸建急得直跺脚。
    “国子监出来就能授官,那可是正道!你跟著藩王算什么?藩王府虽然也是官,但那是藩王的属官,跟正经的朝廷命官怎么比?再说了,你一个国子监生,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去给藩王当幕僚,这让別人怎么看你?”
    沈廷扬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看著顾咸建。
    “咸建兄,你听我说。”
    “我这几年读书確实用心,可惜圣贤文章非我所长……你也知道,我家世代经商,骨子里流的就不是读书人的血。”
    “就算进了国子监,五年后出来,也不过是在某个清水衙门里做个七八品的小官,以我的出身和背景,融入不了清流,又不愿依附阉党,到头来不过是蹉跎岁月。”
    顾咸建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適的话。
    “可你……”他咬了咬牙,“你一个商人家的儿子,给藩王做事,就不怕被人说閒话?”
    沈廷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
    “咸建兄,你知不知道,我在得月台上见到信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顾咸建摇了摇头。
    “他在宴席上问那些问题——茶叶运到吕宋的成本、收税该按利润还是按营业额——那些问题,我从小就在想。我父亲做生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著,听他跟帐房先生算帐,听他跟別的商人討价还价。那些数字,那些规则,我太熟悉了。”
    “咸建兄,你说正道官好,可你看看现在的官场,清流们除了会骂人,还会做什么?阉党那些人,除了会捞银子,还会做什么?”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越读越觉得不对劲——圣贤书里说的那些道理,跟这个世道对不上,书里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如今满朝的君子们,有几个是真的不图利的?”
    “南直隶上下各个道德君子,背后又有哪个不接受像我们这样大户的冰敬、炭敬,各种孝敬?”
    “书里说『为政以德』,可如今的政,德在哪里?”
    顾咸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咸建兄,你说一个藩王,放著安生日子不过,大老远跑到广州去,图什么?”
    “图钱?他是藩王,缺钱吗?图权?藩王不得干政,他图什么权?”
    沈廷扬的目光炯炯有神:“他图的是,把大明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咸建兄,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跟?”
    顾咸建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气。
    “廷扬,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我也拦不住你。”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廷扬的肩膀,“只是……这一去,千万保重。”
    沈廷扬点了点头:“咸建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了顾咸建,沈廷扬继续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些隨身的小物件。
    他把这些塞进一个旧藤箱里,然后叫来隨行的小廝阿聪。
    “阿聪,你跑一趟崇明,把剩下的东西运回老家。”
    阿聪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廷扬把藤箱拎起来,掂了掂,轻得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墙角的书架已经空了,桌上还剩著几本没来得及收的书。他走过去,把那几本书也塞进箱子里,然后拎起箱子,大步走出了门。
    从沈廷扬的住处到信王行辕,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他走在南京的街巷中,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有人关心他要做什么。
    他在行辕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向门房递上了名帖。
    “苏州府沈廷扬,求见信王殿下。”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连忙道:“沈先生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王承恩亲自迎了出来。
    “沈先生,殿下请您进去。”
    沈廷扬拎起藤箱,跟著王承恩走进了行辕。他穿过前厅,走过迴廊,来到正堂门口。
    王承恩推开门:“殿下,沈先生到了。”
    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著一本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廷扬拎著藤箱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沈廷扬,你確定跟本王走了?”
    沈廷扬把藤箱放下,整了整衣冠,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生沈廷扬,愿追隨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
    两天后,七月十八日。
    朱由检站在龙江关码头,看著面前那艘焕然一新的福船。
    船身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桅杆上的帆布换成了新的,白得耀眼。船舷两侧掛上了崭新的旗帜,红底金字,写著“信”字。
    连船头的木雕都重新描了金,栩栩如生。
    码头上站满了人,南京礼部的官员们、应天府的官吏们、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士绅和商人,黑压压的一片。
    董其昌带著眾人,齐齐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一路保重。”
    朱由检还了一礼:“董大人,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沿著跳板走上福船。
    孙传庭、沈廷扬、金国凤、王大力等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岸边的绿树丛中。
    福船调转方向,顺流而下,朝著长江入海口驶去。
    朱由检在船尾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舱房,孙传庭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殿下。”他走到朱由检身边,扶著船舷,看著江面上翻涌的波浪。
    “孙先生有事?”
    孙传庭笑了笑:“下官只是想来跟殿下说说话。”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说说南京城里的传闻。”孙传庭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殿下那日在得月台的宴席上,让沈廷扬当眾算帐,后来又招揽了他,这两天,南京城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都怎么说?”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些清流觉得殿下过於市侩——堂堂藩王,不谈道德文章,却跟商人算帐,实在有失体面;他们说,殿下年纪轻轻就满身铜臭,將来如何得了?”
    朱由检笑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人说——”孙传庭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殿下年纪轻轻却勤於国事,与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的王公贵族不同;他们觉得,殿下这是在做实事,是真正在替朝廷分忧。”
    孙传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殿下,这些人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下官替他们说了罢——如果有一天,殿下继承大业,当不会被奸佞阉邪所蒙蔽。”
    朱由检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风呼呼地吹著,远处的江面上,几只水鸟贴著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白色的光。
    “孙先生,”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很低,“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由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孙传庭。
    “孙先生,你看看这个。”
    孙传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广州来的?”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曹化淳派人送来的,前天到的,本王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孙传庭抽出信纸,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他的表情起初还算平静,只是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殿下,这李怀心……”
    朱由检神色凝重,微微頷首:“看来这局势不幸被我们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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