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心回到市舶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三个心腹已经在等著了——市舶司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还有个负责码头的太监叫周禄。
李怀心把信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没有遗漏。
说完之后,钱广德第一个开口:“李公公,信王这是要夺咱们的权啊。”
“可不是嘛。”周禄接过话头。
“说什么『整肃下人』,不就是要把咱们都换掉吗?咱们在广州市舶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来就要换人,凭什么?”
孙茂才倒是冷静一些,皱眉道:“李公公,信王如果真想好好谈,肯定会拋一个价位出来、如今的意思却是让李公公主动提个数,这就让咱家们陷於被动了。”
“被动?”周禄忍不住了,“这话就不对了,信王给多少是他说了算,咱们现在赚多少是咱们自己说了算,这能一样吗?”
钱广德看著李怀心:“李公公,您得拿个主意,咱们是跟他合作,还是跟他对著干?”
李怀心闭著眼睛,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著帐。
信王开出的条件,听上去似乎不错——他的位子不动,孝敬不少,还有人罩著。
但问题是,如果信王真的掌握市舶司后,把他下面的人都换了,那孝敬的钱从哪里来?
届时他李怀心一个没有手下、没有实权的市舶太监,跟一个牌位有什么区別?
“李公公,”钱广德的声音幽幽传来。
“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信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黄毛小子。”
“他懂的什么海贸?懂的什么市舶?他来了广州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咱们要是不配合,他能怎么样?”
“李公公別忘了,您背后还有魏公公呢。”
李怀心睁开了眼睛,目光闪烁。
“就是。”周禄附和道,“您要是就这么认了,传出去,以后谁还听您的?”
孙茂才没有急著表態,等眾人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公公,信王是亲王,得了陛下的諭旨总理市舶司,咱们要是明著跟他对著干,恐怕魏公公也不好保咱们。”
“那怎么办?”钱广德皱眉。
“拖。”
“拖?”
“对。”孙茂才淡淡说。
“帐册给他看,码头让他查,人手让他换,不过——帐册做手脚,码头做安排,人手做文章;他查三个月,咱们就拖三个月;他查半年,咱们就拖半年。”
“拖到什么时候?”周禄问。
孙茂才看了李怀心一眼,“拖到出现转机为止。”
李怀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信王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他在广州没有自己的人。”
“咱们把下面控制住,不让信王的人接触核心圈子……”
孙茂才顿了顿,又道:“若能拖个一年半载,再联合京师里李公公和魏公公的关係……信王总理市舶司本就不合祖制,日久必有御史弹劾他,等陛下有一日也烦了,把他的总理之权免了之后,广州还是李公公的天下。”
李怀心笑了,笑容很阴沉。
“茂才越来越会办事了。”
孙茂才只是起身行了一礼,神態依旧淡然。
“就这么办!”李怀心环顾四周,眼神阴冷。
“第一,拖,明面上全力配合信王,暗地里能拖就拖,能瞒就瞒。”
“第二,稳,把揽商那边稳住,告诉他们,信王来了,天塌不下来、谁要是敢跟沈廷扬眉来眼去,別怪咱家不客气。”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心腹。
“把水搅浑了,保证信王殿下接手市舶司一个月后发生几件乱事,让他手忙脚乱、让市舶司上缴的税银出问题、让朝廷上下都对他不满。”
钱广德和周禄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孙茂才点了点头。
李怀心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恭顺温和的模样。
“好了,都去办吧,记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谁要是坏了咱家的事,別怪咱家不讲情面。”
“是。”三人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李怀心独自坐在密室中,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初见信王的场景——此刻的他並没有在心腹面前那么沉稳,神情反而露出了些许焦虑。
信王今天给他的压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但那又如何?
他李怀心在广州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咱家不信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藩王!”
接下来的三天,李怀心的党羽开始密集活动起来。
孙茂才把市舶司的旧帐册重新整理了一遍——该烧的烧,该改的改,该藏的藏。
那些记录了真实税收数字的底帐,被他锁进了自己臥室的暗柜里;那些做给外人看的假帐,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等著信王派人来查。
周禄则把码头上的人手重新调配了一遍。
凡是嘴巴不牢的、可能被信王收买的,一律调到偏僻的岗位上去;留下来的,都是跟了李怀心他们五年以上、收了好处的老人。
钱广德则去了趟濠镜澳(澳门),以“查验番货”的名义,跟葡萄牙人打了一声招呼——信王来了,规矩可能会有变化,但在他李怀心没有发话之前一切照旧。
葡萄牙人虽然对信王的到来充满好奇,不过在李怀心面前,他们选择了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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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傍晚时分,李怀心坐在市舶司衙门的后花园里喝茶。
花园很精致——假山、鱼池、凉亭、花木,一应俱全,几只锦鲤在池中悠然地游来游去。
周禄匆匆走进来,在李怀心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怀心的眉头微微皱起,隨即又舒展开来。
“放好了?”
“放好了。”周禄低声道。
“一包番货不值几个钱,不过按大明的律法——私藏番货,轻则罚银,重则充军,沈廷扬就算不被抓也得脱一层皮。”
“信王那边呢?”
“信王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王府里看书。”
“好。”李怀心走到鱼池边,看著池中锦鲤爭食,忽然笑了一下。
“信王那边继续盯著,沈廷扬的事別急著收网,先看看信王的反应。”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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