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茫茫,孙茂才推开一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
一个妇人从屋里迎了出来,月光下看到孙茂才的身影后,急忙上前用手拍打他身上的灰尘:“哎呀,怎么忙到这么晚,饭菜都凉掉了,我去帮你热热。”
“不必费柴火了,”孙茂才一边解下头上布巾,一边步入院內,“麟儿可回来了?”
“今天下午就从府学回来了,正在房间里温习呢。”
孙茂才扭头看向偏房,看到烛光后少年伏首案前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他走进屋子来到饭桌前,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咸鱼。
他拿起筷子三两下解决,和正在刷碗筷的妻子打了一声招呼后便来到自己的书房。
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破旧的书籍,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擦拭著封面,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乘槎胜览』。
这是孙茂才祖父的笔记。
孙茂才小的时候祖父已然去世,只知道自己的祖父是个大人物,於三十六行赫赫在列,在世时家族的商號有商船数十艘、孙家的船只时常往返於广州与交趾、暹罗之间。
万历中期,南洋海盗逐渐泛滥,孙家的商船开始屡屡在海上遭劫掠。
祖父报官后,朝廷的水师毫无作为,根本无法保护他们商户。
无奈之下,祖父只能花费重金在船上加装火炮和护卫,並伙同十余商户,结伴而行,以抵御海盗的骚扰。
然而万历三十年的时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摧毁了孙家三分之一的商船——三百余伙计、孙茂才一个大伯和三个堂叔连同价值八万里的货物全部沉入海底。
雪上加霜的是市舶司的搜刮却变本加厉,时任提督太监李凤要求他们『补交』税银一万两,祖父愤而响应广东官场联名检举太监不法,却反被投入大狱。
虽然经过家中巨资打点得以脱狱,祖父却不久便鬱鬱而终,他们孙家家道也由此中落。
回忆往昔和祖上时景,孙茂才一时有些恍惚。
孙茂才很清楚李怀心的为人——这位公公城府极深、又心狠手辣,自己虽然为他所用,同时自己这些年来也知道了他大量的辛秘。
若果真的有一天——
孙茂才闭上眼睛思忖许久,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重复復盘,最终无论如何盘算,结局对李怀心都不乐观。
而这种情况下,李怀心的心中,恐怕对他的定位將从『工具』变成『威胁』了。
想到这里,他嘆了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他將书籍重新放回书架,然后走到自己儿子所在的偏房,一只手按住正准备起身行礼的儿子。
“麟儿坐,为父有话要和你说。”
孙茂才的独子,孙麟典,时年十四岁,天资聪慧,已是广州府学的童生。
看著儿子懵懂的眼神,孙茂才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內心嘆了一口气,“衙门的事务繁杂,为父后续几天要住在衙门里不能回来了。”
“如果为父五天后还没有回家,你就去为父书房里,把里面一口大缸挪开。”
孙茂才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大缸的位置你掘开来,下面埋著一千五百两白银,是为父为官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孙麟典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父亲为何说出这些话。
“爹爹,出了什么事情?”
孙茂才摇了摇头:“此时说了与你没有好处——如果为父五天后回家,说明一切无事,如果五天后你见不到为父,务必取上银子与你娘亲回你外婆家暂住。”
“此事……娘亲知道吗?”
孙茂才嘆了口气,双手抓住孙麟典的肩膀:“你娘亲精神虚弱,此事为父只能託付给你了。”
“不要告诉你娘,麟儿,你大了,需要你能独当一面了。”
孙麟典吸了吸气,看著孙茂才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爹爹!”
孙茂才心中一阵酸楚,表面却不动神声色,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髮,温声说道:“麟儿乖,遇事不慌,处事不乱,方为君子本色。”
-----------------
与此同时,信王行在內。
朱由检在书房接见了沈廷扬,將桌上一碗冰镇绿豆汤推了过去。
“广州天气炎热,我没什么胃口,厨房备的甜点又不宜浪费,季明你拿去吃了吧。”
沈廷扬急忙行礼,推辞了一番后,没有办法只能喝下了绿豆汤。
用袖口摸了摸嘴,沈廷扬朝朱由检抱拳,说道:“多谢殿下厚赐。”
“无妨,季明可有教我?”
“不敢不敢,”沈廷扬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色道:“晚生近来从家中调了一艘福船和经验丰富的水手百人,以供殿下驱使——”
“不过昨日船上有员匯报,有市舶司的官吏登船检查后,遗留了一个包裹……”
朱由检笑了笑:“让我猜猜,可是什么违禁物品?”
“殿下所料不错,里头是一些寻常番货,虽不值钱却也犯了法令。”
“一点小事,丟入海里便是。”朱由检不以为然。
“这是自然,”沈廷扬点了点头,“晚生將此事匯报与殿下知晓,市舶司之人虽手段拙劣,却可见他们有人不甘坐以待毙,殿下需小心狗急跳墙……”
朱由检右手轻抚上唇,微微頷首。
“季明提醒的有道理,明日留金国凤在市舶司,你去找骆养性,让他拿本王的令牌去找海道副使史大人那里,借调十几个兵士,去码头戒备。”
“史大人若是推辞呢?”
朱由检笑了笑:“就说本王得到信报,有心怀叵测之人意图放火,此事重要不可不防备。”
“市舶司不归他管,但码头重地可是他提刑按察司巡视海道副使的职权范畴,要是真著了火——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沈廷扬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倾佩之色。
“殿下高明,史大人只要派了兵,一方面可以防范不轨之徒、另一方面却也让人以为海道副使听从王府调遣,增加李怀心的压力,让他们以为史大人已倒向了殿下。”
朱由检微笑的点了点头。
沈廷扬继续道:“殿下这是阳谋,史大人哪怕明知道本王的用意,他也只能配合咱们。”
朱由检站起身子,表情从容,“李怀心之辈並不可虑,此辈贪赃枉法为的是中饱私囊,若见大势已去,只会想著换一个地方捞钱、想办法留住自身姓名。”
“我本没有心思对他们赶尽杀绝,毕竟也要给魏厂公留一分面子。”
“唯要防备的,是他下面若真有不动脑子、行事激进之人。”
沈廷扬跟著站了起来,他思忖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殿下心思縝密,晚生佩服——以今日殿下与那孙茂才所言的章法,殿下將市舶司收拢手中后,当儘快与三十六行的商户对话。”
朱由检頷首,“我正有此意——孙长史和曹公公帮我整顿市舶司、骆指挥为我组建缉私队、而季明……”
“三十六行那边的商户们需要人去对接,这件差事就交给你了。”
沈廷扬闻言立马屈身行礼,没有说话,但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