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八月初九,京师。
立秋刚过,暑气却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白日里的热气蒸腾了一天,到了夜里反而把整座城燜得更厉害,像是被一只巨大的蒸笼扣住了。
魏忠贤的私宅在东厂胡同,是天启皇帝赏赐的,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樑画栋,比一般王公的府邸还要气派。
后花园里有一棵老松树,据说已经活了五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院子。
花园角落里还有一株碧桃,春日里开得极盛,一树血红,灿若朝霞。
此刻虽是夏末,枝叶依然蓊蓊鬱郁的,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魏忠贤躺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布袍子,敞著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两个年轻的美人跪在他身侧,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捏肩,手法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困意。
凉亭的石桌上摆著一盘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还带著冰镇过的水珠。
魏忠贤闭著眼睛,嘴里嚼著一颗葡萄,脑子里却在想著白天朝堂上的事。
今天早朝天启帝又问了辽东的事。
寧远大捷过去大半年了,朝堂上对袁崇焕的封赏已经落定——二月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专理辽东军务;三月重新设立辽东巡抚,袁崇焕当仁不让地坐上了这个位子;四月又加兵部右侍郎,赏银四十两,还恩荫一子世袭锦衣卫正千户。
这份恩遇在近年来的辽东將领中也算是头一份了。
只是袁崇焕这个人,省心。
他上任之后,提出了一个“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构想,要在关外大兴军屯。
想法是好的——关外大片土地荒著也是荒著,开垦出来种粮食既能解决军粮供应,又能安置流民,一举两得。
问题在於军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辽东的军屯田,这些年早就被將领们私占了,你袁崇焕要重新丈量、重新分配,那些將领能答应?
更麻烦的是,袁崇焕跟辽东督师王之臣不对付。
王之臣是老资格的督师,袁崇焕是后起之秀,风头正劲,说话做事都不太给老前辈面子:两人在满桂的留任问题上闹翻了——王之臣要留满桂,袁崇焕要赶满桂,吵得不可开交。
朝廷为了缓和矛盾,最后各打五十大板:王之臣专守关內,袁崇焕分守关外,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今天朝堂上,天启帝又问了兵部的意见:“辽东军屯的事,到底能不能办?”
兵部的官员们支支吾吾,有的说可行,有的说不可行,有的说要再议,有的说要派人去实地勘察,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定论。
天启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发作,只是说了句“再议”,就退朝了。
魏忠贤想到这里,嘴角露出冷笑。
袁崇焕他以为寧远大捷的功劳能保他一辈子?辽东那个地方,水深得很。
“厂公,广州来了一封信。”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忠贤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手里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三步之外。
“广州?”魏忠贤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谁的信?”
“李怀心李公公的。”
魏忠贤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今天累了,明天再说。”
李朝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魏忠贤忽然睁开眼睛,“信王是不是到广州了?”
“回厂公,信王殿下七月底到的广州,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了。”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信王离开京城就藩广州,他帮信王爭取总理市舶司的权力,这笔交易,他做得不亏。
信王去了广州,天高皇帝远翻不起什么浪、京城里也藉此少了一个隱患。
然而那天在信王府见面的场景,他还歷歷在目——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桂花树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说出来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信拿来,你念给咱家听。”魏忠贤重新闭上眼睛。
李朝钦应了一声。
“乾爹在上,儿怀心叩首……儿在广州六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市舶司的帐目,每年都按时上缴,从无拖欠,广东官场上下,无不称讚乾爹的恩德……”
李怀心这个人办事能力是有的,就是每次写信都要先拍一通马屁、废话一堆。
“信王殿下已於七月底抵达广州,第一件事就是来市舶司查帐……儿全力配合,將歷年帐目一一呈上,唯有信王殿下似乎对帐目不满意,怀疑儿等中饱私囊……”
魏忠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信王查帐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总理市舶司,不查帐才奇怪。
不过李怀心说信王“怀疑中饱私囊”——这里面就有文章了。
“乾爹,儿斗胆猜测,信王殿下来广州並非只是为了就藩,他要將市舶司的权力从儿手中夺走……若信王得逞,则广东的孝敬恐將难以为继。”
“儿恳请乾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住儿的位子,也保住广东的孝敬。”
李朝钦念完,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李怀心的意思很明確——信王要抢他的权,要断他的財路,要他帮忙。
只是魏忠贤想的,跟李怀心不一样。
他想起信王离京之前,承诺不动他魏忠贤的孝敬。
李怀心这种人,他魏忠贤是了解的。
他从市舶司捞的钱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孝敬到京城的只是一小部分——信王要整肃市舶司,伤的是李怀心的私利,不是他魏忠贤的。
再说了,李怀心这个人在广州经营了六年,手伸得太长了,有时候魏忠贤也觉得他该敲打敲打。
“朝钦。”魏忠贤开口了。
“奴婢在。”
“给李怀心回信,就说——信王是陛下亲封的藩王,奉旨总理市舶司,告诉他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李朝钦愣了一下:“厂公,那广东的孝敬……”
“广东来的孝敬不会少。”魏忠贤闭上眼睛,“信王答应过咱家。”
李朝钦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写信。
魏忠贤躺在躺椅上,两个宫女继续给他捶腿、餵葡萄。
“朝钦,”他忽然又开口了,“徐应元有没有来信?”
李朝钦刚从门口走回来,听到问话连忙道:“有,徐应元前几日来了一封信,奴婢还没来得及给厂公念。”
“念来。”
李朝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开始念了起来。
徐应元的信写得很长,从信王离开京城开始一路写到南京。
“王爷在天津换乘海船,一路南下,在海上遇了风浪,王爷晕船,但每日仍坚持在甲板上读书、操练……”
魏忠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船队抵达南京后,王爷在龙江关下船,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率南京礼部属官,在码头上迎接,礼仪周全;王爷在南京住了几天,期间南京礼部在得月台设宴为王爷洗尘……”
李朝钦念到得月台宴席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宴席上,董其昌出了几个诗钟,在座官员纷纷作答,王爷没有参与,反而说了一番大道理——”
“还有吗?”魏忠贤问。
“有。”李朝钦继续念,“王爷说了一句让在座官员都没想到的话。”
“什么话?”
“王爷说——『本王不是来吟诗作对的,本王奉旨总理广州市舶司,要的是把市舶司管好,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把该用的钱送到该用的地方去。』”
“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在宴席上考起了商人,他问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茶叶运到吕宋,成本多少、利润多少、朝廷按什么標准收税合理,那商人答不上来,倒是旁边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替商人算了这笔帐。”
“谁?”
“沈廷扬,苏州府崇明人,国子监生,家里三代跑海运,对海贸很熟悉。”
魏忠贤的眉头皱了起来——信王在宴席上不谈风月,不谈诗词,偏偏谈海贸、谈税制、谈利润。
这不像是一个藩王该做的事。
“后来呢?”
“后来王爷招揽了沈廷扬,让他做了王府幕僚。”
“徐应元说,王爷对沈廷扬很是看重,让他参与市舶司的事。”
魏忠贤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在心里把信王这个人重新梳理了一遍。
信王选择了广州,不是因为广州偏远,而是因为广州有市舶司和海贸之利——他要总理市舶司,不是走走过场,而是真的要管、要整顿。
这个十六岁的藩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朝钦。”魏忠贤睁开眼睛。
“奴婢在。”
“你觉得信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朝钦愣了一下,没想到魏忠贤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觉得……信王殿下似乎对钱粮、税制、海贸这些事很熟悉,不像是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藩王。”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初八的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如同一把弯刀掛在空中。
他转过身看著李朝钦。
“回信给徐应元,让他继续盯著信王的一举一动,信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匯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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