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商行之策

    朱由检站起身来,庭院里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紫色的亲王常服在烛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忐忑,有的躲闪。
    “诸位,本王今天要跟大家说的第三件事,是关於三十六行如何破局。”
    庭院里的商人们面面相覷,有人端起了酒杯假装喝酒,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有人偷偷地朝主桌方向张望。
    “本王来广州这些天,把三十六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嘉靖年间,三十六行兴起,靠的是朝廷给的垄断地位——洋船来了,只有你们能跟他们做生意,那个时候你们赚得盆满钵满,广州城一半的银子都进了你们的口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可是这些年,你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福建揽商崛起,他们学葡萄牙语,直接跟洋商打交道,把你们中间人的生意抢走了大半。”
    “你们守著祖上留下的那点家底,坐吃山空,不思进取——三十六行,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一盘散沙。”
    “福建揽商用葡萄牙语跟洋商谈价,你们还在用手指比划;福建揽商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水手、自己的武力,你们的船队破旧不堪、出了海毫无自保之力……”
    “不仅如此,你们危急时刻不知道团结,反而各自拆台,彼此之间斗得比和揽商还激烈。”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你们知不知道,闽商许心素已经在漳州被福建巡抚招安了?他手下有船、有兵、有炮,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如果本王不介入,马上你们唯一赖以存身的官身也要被闽商抢走了!?”
    “以后的你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三十六行的商人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许心素这个名字在广东商界並不陌生——此人是福建泉州同安人,海商兼海盗,跟日本华人领袖李旦交好,在福建沿海势力极大。
    天启六年四月,他刚刚劝服福建总兵俞咨皋招抚了杨禄等海盗,自己当上了水师把总,成了官商。
    对方把触角伸到广东来,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本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不抱团,不出十年,你们全都会被挤垮,到时候广州的海贸就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庭院里的商人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担忧,有的暗自盘算,有的不以为然。
    忽然。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著明显的不服气:“殿下,不是我等不抱团,是抱不起来!三十六行,每家都有自己的生意,每家都有自己的门路,凭什么听別人的?”
    朱由检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之前搅局之人——吴综。
    “吴员外问得好。”朱由检神色转冷。
    “凭什么听別人的?本王告诉你们凭什么——凭本王总理的市舶司,凭本王要建的缉私船队,凭本王给你们的新税则,凭本王要给你们找的领路人。”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主桌右侧的一个人。
    “沈廷扬,站起来。”
    沈廷扬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在场的大多数商人都认识他——沈家商號的少东家,崇明海运世家的继承人,信王从南京带来广州的身边红人。
    “这位沈先生,想必诸位不陌生。”朱由检走到沈廷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今天要跟诸位说的第三件事,就是——沈家打算以其船队为基础,联合愿意合作的商人,成立一个新的商行,名字就叫『南洋商行』。”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南洋商行?”
    “沈家?沈家虽然有些船,却跑得是东洋线路,跟我们这些老广比……”
    “信王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本王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沈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在广州根基不深,凭什么让他牵头?”
    “本王告诉你们凭什么——凭他是本王信得过的人、凭本王在后面为他全力撑腰!”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商人们面面相覷,有的眼睛亮了起来,有的还在犹豫。
    “南洋商行怎么运作?”朱由检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场的人。
    “本王告诉你们——各商家可凭船队、货源、资金入股,按股分红,再设总管一职统一管理商行日常一切事务。”
    “赚了钱按股分;赔了钱按股担,规矩公开,帐目透明,谁也別想多吃多占。”
    沈廷扬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南洋商行章程概要:第一条,商行设总商一人,副商若干,由各股东推选;总商与副商一同负责商行日常运营,並委任一名总管。
    第二条,商行股份分为三类——船队股、货源股、资金股,首期募集六十万两白银,每股分红比例,按当年实际利润结算。
    第三条,商行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统一销售,统一调度船队。各入股的商户不得私下不经商行与任何一方交易,违者除名。
    第四条,商行组建护航舰队,为船只护航,由商行的总管统一总揽。
    其余细则待第一次股东议会时公布並由股东审议通过。”
    待沈廷扬念完后,朱由检做了最后补充:“市舶司的缉私船队、以及广东水师將由本王协调,在大洋上全力护得南洋商行安全。”
    一时间所有商人都面面相覷,陷入寂静。
    按股分红——这意味著只要出货多、认缴的股份多,分红就多。
    统一对外议价——以前各家单独跟洋商谈价,被人家压得死死的;现在统一谈,十几家的货加在一起,洋商想压价也压不动。
    更重要的是,商行船队有自己的护航舰队——再加上有信王协调水师和缉私队的保护,这意味著以后海上的盗贼风险显著降低。
    在场眾人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天启六年,中国海上势力正经歷一场剧烈的洗牌——两年前,荷兰人两度强占澎湖被明朝水师赶走,灰溜溜地退往台湾岛,留下葡萄牙人在濠镜澳继续独占对华贸易的肥差。
    而此刻的中国海上,真正的“盟主”李旦——那个被西洋人称为“中国船长”、掌控著从日本到南洋庞大贸易网络的泉州走私海商,刚刚在天启五年撒手人寰。
    李旦一死,其麾下庞大的走私商贩群龙无首——他的大陆代理人许心素如今一门心思要“洗白”,走官商路线求招安,手头的武装力量远不足以镇住场面。
    而那些未来十余年將叱吒风云的名字——郑芝龙、李魁奇、刘香等人,此刻才刚刚在台湾落脚,抱团取暖,结义成“十八芝”,像一群羽翼未丰的幼鯊,在闽粤沿海的夹缝中发育蛰伏。
    只有朱由检,凭藉后世的歷史知识,知道自己正好处在一个关键窗口期——若晚上几年,待郑芝龙等海寇成了气候,三十六行在海上將再无抵抗能力。
    “沈廷扬,”朱由检看著沈廷扬,“你沈家认缴多少?”
    沈廷扬拱手道:“回殿下,沈家愿出三百料福船四艘、二百料鸟船六艘、百料沙船十三艘、连同隨船水手八百人,折银三万两,认缴船队股。”
    庭院里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十艘福船、十五艘沙船、三百水手——沈家的家底,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厚得多。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在场的商人们。
    “南洋商行的细则和章程,接下来几天草擬公布……”他话锋一转。
    “不过,本王今天就需要知道,谁有兴趣加入——有兴趣的今天报名,现场缴纳诚意金三千两。”
    “等正式入股的时候,这三千两会折进股份里、不加入的三千两原数退还。”
    庭院里又安静了——对在座的富商们而言,三千两並非小数目,却也不是大得离谱。
    “诸位不必急著做决定。”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本王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
    “啪!”
    一声脆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吴综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指著朱由检,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殿下!你……你这是要吞了我们各家的生意!什么南洋商行,什么按股分红,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给你当伙计!”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几个跟吴综关係密切的行头也跟著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殿下,我家三代经营瓷器生意,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您一句话就要收走?”
    “殿下,这不是与民爭利吗?”
    “殿下,南洋商行是您的,规矩是您定的,到时候分红多少还不是您说了算?”
    嗡嗡声越来越大,有些商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有些则在观望,还有些人低著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局势有向失控的方向发展,林常明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桌上的信王——那个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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