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放下酒杯,瞄了骆养性一眼。
骆养性大步走到庭院中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当著眾人的面高声念道:“吴综,天启三年至天启六年,向李怀心行贿白银三千二百两,以换取瓷器出口的优先泊位和减税待遇。”
“天启四年,通过李怀心勾结福建揽商走私瓷器两船,偷逃税款一千八百两。天启五年——”
“你胡说!”吴综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你这是栽赃!我没有——”
五个王府护卫左手扶著刀柄,缓缓来到骆养性四周,死死盯著吴综。
骆养性继续念下去,把吴综六年来的每一笔行贿、每一次走私、每一条罪状,都念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分毫不差。
吴综的腿开始发软,他扶著桌子,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几个。”骆养性目光扫过那几个跟著起鬨的行头,又念了几个名字,每念一个,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骆养性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朱由检走到瘫软在地的吴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吴员外,你说本王要吞了你们的生意?”
“本王若要夺利,直接抄了你们的家,把你们的银子充公,把你们的船队收归市舶司岂不更快?何必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想和本王作对的人,自己掂量一下后台有没有李怀心硬、家里位置再高有高过陛下的吗?”
吴综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草民……草民一时糊涂……”
朱由检没有看他,转过身径直走回主位。
“骆养性。”
“属下在。”
“把名单上这些人交给按察使王大人,请他依法处置。”
骆养性领命后一挥手,早已迫不及待的护卫立即上前把吴综架起来,拖出了庭院。
他挣扎了几下,嘴里喊著“殿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另外三个起鬨闹事的行头也被拖了出去,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
庭院里安静得可怕。
商人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对剩下那些脸色苍白的商人露出了笑容:“诸位不必紧张,本王做事一项公道公平。”
“李怀心的案子,本王已经移交按察司审理,並建议只除首恶,不究胁从。”
“你们当中,那些被李怀心勒索过、敲诈过的,本王可以既往不咎;那些主动行贿、参与走私的——”他顿了顿。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南洋商行,戴罪立功,本王也可以网开一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本王再说一遍——加入商行全凭你们自愿,本王绝不强迫……不过商行的规矩是,非商行成员不得私自与外人交易,你们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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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心跳得很快。
刚刚的场景嚇坏了许多人,却嚇不倒她——她来前便对信王的行事有所判断,知道信王做事均有章法和目的。
此刻的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南洋商行由信王亲自背书,沈家牵头,市舶司护航……
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能在商行里占得先机,爭取那珍贵的副商位置。
信王拋出这个价格,说明他要的不是钱而是態度——谁第一个交钱,谁就是信王的人。
林月儿咬了咬牙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阿爸,我们家必须第一个签。”
林常明转过头来,林月儿看著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阿爸,三千两,咱们出得起,让信王觉得我们是自己人,比什么都重要!”
林常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猛地站起身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让在场商人为之侧目。
“林家愿入股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常明,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不屑,有人懊悔自己怎么没先站起来。
朱由检扭头看向林常明,注意到了他身旁的俊俏少年。
“好,林员外,本王记下了。”
沈廷扬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和一支笔:“林员外,请在这里签字。”
林常明接过笔在册子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月儿坐一旁,看著那个名字落在纸上,心里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信王——那个少年正端著酒杯,目光扫过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
有了林常明带头,此前与林家有所交流,对投靠信王之事上有了共识的几家商户也纷纷站了起来。
“殿下,陈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张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李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紧接著,十三行中实力最强的几家——糖行陈、丝绸行张、茶叶行王——也纷纷起身表態。他们心里清楚,信王今天已经把路铺好了,这个时候不跟上,等商行成立了,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殿下,糖行陈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丝绸行张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殿下,茶叶行王家愿加入南洋商行,认缴诚意金三千两!”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第一个,后面的就停不下来了。
不到一刻钟,在场的大半数商家都签了字,认缴诚意金。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
“本王今天看到了诸位的诚意,在此多谢诸位对本王的信任。”
“今天签了字的,诚意金会折进股份里,没签的一个月內还可以考虑;一个月后,商行正式成立,届时无特別事项就不再接受新股东了。”
他端起酒杯高高举起,面带和蔼亲切的笑容:
“诸位,本王敬你们一杯,为了海路通畅、商业兴隆!”
商人们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谢殿下!”
庭院里的气氛终於鬆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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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
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行在,有的上了轿,有的步行,有的还在门口寒暄。
夜色很深,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林常明带著儿女走出正堂,穿过前厅来到大门口,他的脚步很轻快,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林员外,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常明听到这个声音脚步停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转过身,发现居然是信王殿下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紫色的亲王常服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的身后跟著王承恩和沈廷扬。
林家三人连忙拱手行礼:“殿下。”
朱由检走下台阶,目光在林常明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其身后的林月儿身上。
“这位是?”
林常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家俊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林月儿低著头,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满脸通红,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回殿下,”林常明终於开口了,声音紧张的有些变形。
“这是草民的……远房堂侄,从福建来的,来广州见见世面。”
“远房堂侄?”朱由检好奇的打量了林月儿一番,看其一直低著不敢抬头,心想可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亲王有些紧张,並未往心里去。
“林员外,你这个『侄儿』比你反应要快。”
林月儿听后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常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殿下……草民……”
“不必解释。”朱由检很大度的摆了摆手,笑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们林家表现不错,本王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看了沈廷扬一眼。
“季明,这位林员外的『侄儿』,脑子转得快,以后商行的事你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沈廷扬拱手道:“是。”
朱由检又转回身,看著林常明。
“林员外,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如果有时间不妨想想如何才能让南洋商行儘快完成整合,为股东谋利。”
“是,是。”林常明连连点头。
朱由检本想再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对方拘束的样子,也没了心思。
他简单又安慰了对方几句,便转身走进了正堂。
林常明站在原地,看著信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责怪,庆幸,还是別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走吧。”
三人如释重负的走出行在,上了轿。
轿夫起轿,轿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林月儿坐在轿子里,心跳得还是很快——她想起信王看她的那个眼神,只觉得脸上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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