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由检没有怪罪的意思,沈廷扬朗声继续道:“不光是广东水师、哪怕是浙江水师、福建水师,晚生可以说都不如红夷人……非要挑一个优势的话,无非就是船多人广。”
“不过这点优势只在近海有些作用,若是出了大洋,我大明朝水师的各类沙船、广船、鸟船皆无战斗力,而少数大型福船,亦不足以抵御夷人坚船利炮。”
见沈廷扬越说越兴奋,朱由检並未拦著,而是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沈廷扬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掛在房间墙壁上的海图前,指著广东沿海。
“殿下,晚生这些天一直在查广东水师的资料,也与孙长史一道和几个卫所的军官聊过……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广东水师的现状,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积弱已久。”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海图上没有出声。
沈廷扬继续道:“广东水师虽名义上属於两广总督和广东总兵管辖,但自嘉靖朝来便实际由海道副使所掌握——”
“而自万历末年开始,朝廷得財政枯竭、辽东和贵州边患愈发严重,军费捉襟见肘,广东水师得军费得不到补充,战船便越来越小,越来越旧,兵士们也越来越不能打仗。”
“现如今广东水师各营现有战船大约在二百艘左右,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旧式木质帆船、船小火力又弱。”
“此外,广东水师在册兵力虽然有一万人之间,却分布在沿海各寨、所、营,且大部分士兵都是卫所军户,世袭当兵,世代穷困,训练废弛,空额严重。”
“晚生和孙长史估算过,广东水师诸军中真正能出海作战的水兵,不过三四千人;当中可称精锐的,不过千余。”
朱由检听得明白,广东水师这点兵力,连守住广东沿海都不够,更別说主动出击了。
“许心素那边呢?”他问,“他的实力如何?”
沈廷扬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殿下,许心素此人、晚生结合了官府的档案与沈家的情报……此人今年年初已当上了福建水师的把总,统领刚招抚的杨禄及其手下……”
“晚生推断,许心素麾下的武装船队,大小战船约有三百艘,水手数千人,其中可称精锐水兵的少说也有千余人。”
朱由检的神情隨之一凝。
许心素的实力,差不多是整个广东水师加起来的三倍有余。
“郑芝龙呢?”他又问。
沈廷扬思忖片刻。
“殿下,郑芝龙与十八名海商海寇结拜为『十八芝』,声势浩大,据晚生打听到的消息,十八芝麾下的船只已经发展到二百余艘左右,水手上万。”
“十八芝眾人跟许心素不一样——许心素的船队以商船为主,十八芝的船队以战船为主——今年年初两军便在闽海打了一仗,许心素儘管有福建水师的援助,却依然惨败於郑芝龙之手。”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季明,如果我们现在拉上广东水师在海商跟许心素、十八芝他们打,能打贏吗?”
沈廷扬抿了抿嘴,神情暗淡的摇了摇头。
“我们打不贏。”
“没错,我们必败无疑。”
在沈廷扬和林月儿诧异的眼神中,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海图前。
他的目光从广州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向东,越过珠江口,越过潮汕,越过闽南,最终落在了台湾岛上。
“眼下路上我等有官府的大义、有市舶司的优势,一时半会儿无论是许心素还是郑芝龙都威胁不到我们——不过我们的商船一旦远赴重洋,则攻守势异了。”
“不过如果我们能扬长避短,我相信不出三年时间,南洋商行便能反超诸多闽商一跃成为第一海上势力。。”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两条腿走路,一曰缉私舰队、一曰武装商船。”
“三十六行有多少船?少说也有上百艘,这些船虽然不如战船,但底子不差不少是能跑远洋的大船,加装火炮之后,就是武装商船。”
“一艘两艘不算什么,但数十艘、上百艘一起出海,就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我们的目標是半年之內,形成一支十余艘福船的初期战力——我们得走坚船利炮的路子,要用最好的船、最好的炮、最好的人。”
沈廷扬琢磨了一番,觉得信王的规划可行,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武装商船的事商人们会同意吗?之前的商行细则里,並未明確护航舰队的预算……加装火炮要花钱,训练水手要花钱,维护保养也要花钱……”
朱由检笑了笑。
“商人们只会比我们更怕海盗——以前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能忍气吞声交保护费。”
“林越。”朱由检忽然对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月儿,嚇了对方一跳。
“你作为林家子弟,你说那些愿意加入南洋商行的股东们,若本王给一个机会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你觉得他们会不同意”
林月儿急忙低下头免得被对方察觉自己涨红的脸。
“殿下……”她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来。
“若从受益而言,股东们长久必然因此受益,但股东当中同样必有短视之人,会觉得这件事情是损害其利益的……”
“也就是说你觉得会有部分人支持、部分人反对?”
“是……”
“你们林家支持吗?”
“林家早已与殿下荣辱与共……若小生推断不差,愿意加入商行的诸股东中,当有三四家会持反对的想法。”
朱由检看向低著头的林月儿,觉得对方思维敏捷,对答得体,是未来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季明可著手准备议案,將护航舰队作为南洋商行成立后,第一份议案提述股东会审议。”
沈廷扬点了点头。
“殿下,那具体的方案……”
“你来拿个初稿。”朱由检看著他,“让罗德里格斯先参与武装商船的火炮改造,同时筹备新式船坞,这些事务让林公子配合你——”
沈廷扬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殿下放心,晚生一定尽心尽力。”
林月儿在一旁看著信王那张沉静的脸,只觉得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心智成熟的不似同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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