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九月十五,清晨。
珠江水面上薄雾如纱,几艘早到的洋船已经在锚地停泊,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朱由检站在市舶司衙门的后门口,身后跟著孙传庭、曹化淳、孙茂才,还有几个护卫。
王承恩手里捧著一件披风,跟在最后面。
“殿下,今日雾气重,要不要加件衣裳?”王承恩凑上前问。
朱由检摆了摆手,迈步走出了衙门。
蜆子步码头离市舶司衙门不远,沿著一条青石板路走几百步就到了。
路两旁是一些低矮的铺面,卖吃的、卖绳缆的、卖桐油的,五花八门。几个早起的铺主正在卸门板,看到一行人走过来,连忙让到路边,低头行礼。
朱由检看了一眼那些铺面,问道:“孙先生,这些铺子,是市舶司的產业?”
孙传庭点了点头:“殿下,这些铺面都是市舶司的,租给商人经营,每月收些租金——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租金被他截留了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现在租金统一入帐,由审计司核查。”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蜆子步码头上,周禄已经带著几个码头小吏在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袍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看到信王走过来,他连忙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周禄,叩见信王殿下。”
“起来吧。”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周禄,听说你把码头整顿了一番?”
周禄站起身来,脸上堆著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殿下,奴婢不敢说整顿,就是把那些吃里爬外、手脚不乾净的人收拾了一顿。”
“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码头上乌烟瘴气,什么人都能插一脚——奴婢在码头待了六年,那些人的底细,奴婢心里都有数。”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確实比之前乾净整齐了许多——货物堆放得整整齐齐,工棚也修缮过了,连地上的青石板都冲洗过,看不到什么杂物。
“走,带本王看看。”
周禄应了一声,侧身走在前面引路。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数十个搬运工正从一艘洋船上往下卸货,肩扛手抬,脚步匆匆。
一个市舶司的吏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册子,一边看一边记录。
远处还有几艘靠岸的船只在排队等著卸货。
朱由检走到一艘正在卸货的洋船旁边,停下脚步——那是一艘葡萄牙人的商船,船身上刷著黑色的漆,桅杆上掛著彩旗,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著,喊著听不懂的口令。
“这码头上的事是怎么个流程?”
周禄清了清嗓子,指著那艘洋船道:“洋船到港,第一件事是报关。”
“船主或者船上的管事,要到市舶司的报关处去登记,说明船上装的是什么货、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货主是谁。”
他指了指码头旁边的一排房子:“那边就是报关处,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报关要排队,排个三五天是常事……想快也行,塞银子。”
“现在新规矩,报关处每天辰时开门,未时关门,隨到隨办,不许刁难,不许收钱。”
朱由检点了点头。
周禄继续道:“报完关就是验货。”
“市舶司派人上船,把货物一件件清点、查验,看有没有夹带违禁品,看申报的货物和实际的货物对不对得上,验完了,出一张验货单。”
“以前呢?”朱由检问。
周禄苦笑了一下:“以前验货黑得很,验货的人上船,先要『茶水钱』,不给就慢慢验,一艘船能验半个月、验完了还要『签字费』,不给就不签字……货主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孙茂才在旁边补充道:“殿下,以前李怀心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验货的,姓马,外號『马剥皮』,他验货,十成货能给你报出十二成,多出来的两成就是他要的『孝敬』。”
“若是货主不给,他就说货有问题,將货扣著不放。”
朱由检皱了皱眉:“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孙茂才道:“回殿下,已经被按察司收监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周禄领著他们走到报关处门口。
几个吏员正在里面忙碌,看到信王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
“验完货就是缴税。”周禄指著报关处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边是税课司的窗口,货主拿著验货单,到这里来算税、交税;交完了领一张税单;凭税单才能把货提走。”
“以前呢?”
周禄的声音低了一些:“李怀心在的时候,税官们上下其手,明明是十两的税,他能给你算出二十两,很多货主最后只能认栽,多交银子了事。”
“缴完税,领了税单,货就可以提走了,有的货主自己有仓库,直接运走;有的货主没有仓库,就存在市舶司的货栈里,按天交仓租。”
“以前仓租也是乱收,现在统一了標准,大货一天三分银子,小货一天一分,比过去便宜了大半。”
朱由检站在税课司门口,看著几个商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拿著税单,脸上並无埋怨的神色。
『看来新政效果还算不错。』
他心里微微鬆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走,去码头里面看看。”
一行人沿著码头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货物越多,人也越多。一堆堆的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一包包的生丝,一箱箱的瓷器,一捆捆的布匹,还有装在麻袋里的茶叶和香料。
朱由检走到一堆货物旁边,停下脚步。
几个搬运工正在那里歇脚,看到信王和一群官吏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低著头。
“都坐下。”朱由检摆了摆手,蹲下身看向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搬运工。
“老人家叫什么名字?在码头上干了多久了?”
那搬运工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回……回王爷大人,小人叫赵大牛,十六岁便在码头上干了……干了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朱由检没有介意对方那不伦不类的称呼。
“那你可是老码头了,如今一天能挣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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