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料事如神

    市舶司衙门,午后。
    孙传庭的书房在市舶司正堂的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字。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书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墨跡未乾。
    孙茂才站在书案前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的脸上还带著方才的羞愧和感动——羞愧的是自己自作聪明,差点坏了事;感动的是孙传庭替他把责任扛了下来,在信王面前没有推諉半句。
    孙传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笔在一份文书上写著什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传庭才抬起头看著孙茂才。
    “孙副提举。”
    “卑职在。”孙茂才连忙应道。
    “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吗?”
    孙茂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卑职……卑职不该自作主张,私下安排商户去申诉处……卑职以为……以为这样能让殿下看到市舶司的政绩,没想到……”
    “没想到被殿下一眼看穿了?”孙传庭接过话头。
    孙茂才低下头不敢说话。
    “茂才,我跟你说句实话。”
    “信王殿下虽然年轻,但料事如神,心思縝密——在他面前你那点小心思、那点小伎俩,根本藏不住。”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孙传庭的眼睛。
    “你以前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上官喜欢听好话、喜欢看政绩,所以你觉得安排几个商户来说几句好话,是替上官分忧,是替殿下分忧。”
    孙传庭盯著孙茂才的双目,一字一句,“信王殿下跟那些上官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孙茂才忍不住问。
    “不一样在於——他要听的是真话,不是好话。”
    “他要看的是实情!你给他看假象,哪怕是善意的,他也不会高兴——因为假象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错误的判断会导致错误的决策,错误的决策会害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孙茂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孙传庭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替我分忧,想给殿下留个好印象。”
    “但是你要记住——在信王手下做事,老老实实办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收起你以前在官场上学到的那些伎俩,那些东西在信王面前没用,反而会害了你。”
    孙茂才思忖片刻,然后深深行了一礼,心悦臣服道:“孙大人教诲,卑职铭记在心,从今往后卑职一定老老实实做事,绝不敢再耍什么官场小心思。”
    孙传庭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孙茂才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孙传庭,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孙大人,卑职斗胆问一句。”
    “说。”
    “信王殿下……以前一直在北京,从未离开过京城,也从未接触过政务。”
    “可卑职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殿下的本事、殿下的城府、那种饱经世故、洞察人心的能力,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孙大人跟隨殿下日久,可知殿下为何有这般本事?”
    孙传庭眼睛眯了起来。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孙传庭声音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我以前不相信这世上有天纵之才……读书的时候,先生跟我们说,古人云『生而知之者,上也』,我一直觉得那是圣人的话,是拿来教化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却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是见了信王之后,我信了。”
    孙传庭的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
    “信王殿下看人看事,一眼就能看到底——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孙茂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卑职以前在官场上,见过不少大人物——从李坏心、到广州知府、通判、甚至广东巡抚……”
    “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卑职发自內心的敬畏……殿下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敢欺瞒、不敢偷懒,反而被激发出浑身的斗志,再苦再累却也觉得痛快。”
    孙传庭笑了出来,对孙茂才的话语感同身受。
    若非为信王殿下敢为天下先的做事风范所折服,他又如何会冒著无法重回官场的风险,来广州当一个王府的长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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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王行馆,未时。
    朱由检从市舶司和蜆子步码头回来后,换了一身常服。
    他脱掉了那件紫色的亲王常服,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头上戴了一顶纯阳巾,腰间系了一条素色丝絛,乍一看像是个从江南来的富家公子。
    王承恩站在旁边,手里捧著那件换下来的亲王常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这是要出门?”
    朱由检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说:“嗯,出去走走。”
    “奴婢去准备轿子。”
    “不用。”朱由检转过身,“本王今天不坐轿,也不带太多人,叫上金国凤一人就行。”
    王承恩愣了一下:“殿下,这……不安全吧?广州城里虽然太平,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打断了他,“让金国凤也换一身便装。”
    王承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叫金国凤了。
    片刻后,金国凤站在行馆的侧门口,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武师。”
    他看到信王从侧门走出来,连忙抱拳行礼。
    “殿下。”
    “走吧。”朱由检迈步走出了行馆的侧门。
    两个人沿著巷子往外走,拐了几个弯,来到了大街上。
    广州城的下午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摊贩挤满了街道两旁。
    朱由检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
    金国凤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人在一家靠近码头的酒肆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家酒肆不甚起眼,不过门口掛著的那面旗子却引起了朱由检的注意——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北海客,共饮一壶”。
    朱由检微微一笑。
    “就这家了。”
    酒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朱由检进门后发现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几张桌子旁,坐著几个穿著绸袍的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朱由检扫了一眼大堂,选了一张靠中间的空桌坐下。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客官几位?喝点什么?”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大约有五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再切一斤羊肉,有什么下酒菜隨便上几样,剩下的银子,给在座的各位每人填一壶酒,算我请客。”他的声音故意带了几分江南口音。
    伙计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客官,您……您这……”
    “怎么?不够?”朱由检作势要再掏银子。
    “够!够!”伙计连忙把那锭银子捧在手里,“客官您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那伙计转身跑到柜檯上,把那锭银子递给掌柜,对方手上掂了掂,眼中冒著光。
    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朱由检,原本嘈杂的环境一时间竟然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只是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地喝著。
    不一会儿,伙计端著一壶酒和几碟菜上来了。
    酒是上好的清酒,菜有酱肉、滷豆干,还有一碟醃萝卜。
    然后酒肆的其他伙计们也纷纷给每桌都加了一壶酒,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客人举起酒杯示意,朱由检也举起酒杯,遥遥回应。
    他的酒杯刚刚放下,下一刻一个男子便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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