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赵屹川。”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两秒后,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传出。
“屹川啊,汉东这几天,辛苦了。”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钟正国的语气就像个寻常长辈
“事情闹到现在,该收一收了。”
赵屹川靠进椅背,语调平得出奇。
“钟主任,反映情况,我听,但干预办案,建议慎重。”
钟正国再开口时,语气一转,不再端长辈的架子。
“你很会划线,小艾在汉东惹了麻烦,是她不懂规矩,理应接受审查。”
“侯亮平的问题,钟家不再过问。”
“钟世杰那边,我会让他主动配合汉东调查。”
“至於李达康,在光明峰项目里存在失误,全凭组织调整。”
钟正国嗓音压低,拋出最后的筹码:“钟家愿意协助,稳定汉东现在的局面。”
他说得稳如泰山。
每一句听著都在退让,可每一步都精准卡在案卷外围,试图切断向上的火线。
谁能想到。
这位名震京城的钟太岁,为了保住核心利益,眼都不眨地把亲生女儿、女婿、儿子,当成死狗一样扔上献祭台!
钟正国等了片刻:“你应该听得懂。”
赵屹川將红笔掷回笔槽:“听懂了。”
“那就好。”
赵屹川上身前倾,压迫感透过话筒,直砸京城。
“钟主任准备拿女儿、女婿、侄子,再加一个市委书记,换案子不往上查。”
电话另一头连呼吸声都没了。
陆崢抬手掩住嘴,挡住快压不住的冷笑。
话太难听,但也太准。
钟正国那套官场体面,被赵屹川一巴掌连皮带肉撕了个乾净!
足足过了五秒,钟正国终於撕破偽装。
“年轻人,说话別太满。不是交易,是大局!”
“光明峰案,到钟世杰为止。”
钟正国的声音透著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命令。
“不要向京城企业扩散,不要碰钟家外围平台。更不要把不相关的人牵进来!”
这不是暗示。
这是赤裸裸地给汉东的法律划休止符!
赵屹川翻开桌上的光明峰资金流向图。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內犹如一记记耳光。
“钟主任。”
赵屹川指关节敲击桌面:“你这是代表钟家交代问题,还是给国家法律开价?”
对方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这一句阳谋,逼得钟正国根本没法用官话接招。
“赵屹川!查案要讲证据,也要讲政治后果!”
钟正国彻底端不住了,语气森冷:“摊子铺得这么大,收不了场,对谁都没好处!”
赵屹川语调不改:“政治后果,不是违法者的护身符。”
钟正国声音沉入谷底。
“你父亲赵蒙生,未必希望你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拿最高层级的压力逼人低头!
专案组內气氛紧绷到极点。
赵屹川连半秒停顿都没有。
“我父亲希望我做什么,您可以直接去问他,现在,我只按卷宗办。”
他直接翻开手边的匯总材料,声音掷地有声。
“钟小艾涉嫌非法掌握涉密办案部署。”
“侯亮平涉嫌串供、妨碍调查。”
“三千万违规贷款经三层流转,进入钟世杰控制帐户。钟世杰涉嫌利用空壳公司承接赃款。”
“李达康涉嫌违规干预金融审批,事后安排人员接触旧档。”
赵屹川的手指点在刘建平的查控报告上。
“刘建平已被现场控制,接待记录完整封存。光明峰项目资金流,必须继续穿透审查!
钟正国毫无掩饰的威压顺著电波逼近。
“赵屹川,有些线,碰了就不只是一个案子。”
赵屹川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杯落桌,发出一声闷响。
“案子查到哪里,卷宗就写到哪里,谁也不能点到为止。”
电话里传出一声冷笑。
“好,很好。你在教我办案?”
“不敢。”赵屹川接得飞快,“我只是提醒钟主任,这通电话正在形成重大事项记录。”
刷!
几名干部同时抬头。
陆崢实在没忍住,咧嘴一笑,把录音台的指示灯往赵屹川那边转了转。
红灯长亮,刺眼夺目。
钟正国终於失態了,声音拔高:“你录了?!”
赵屹川公事公办:“专案组接到重要来电,按规定留存。钟主任放心,手续齐全。”
对面没了声音。
再出声时,已经是咬牙切齿的暴怒。
“赵屹川,你会后悔今天这个態度。”
赵屹川偏头看向记录员:“这句话,如实记录。”
陆崢低下头,肩膀疯狂耸动。
赵屹川毫不留情地下达逐客令。
“钟主任,证据到了,谁来说情都没用。还有要反映的情况吗?”
“你比我想得更不懂规矩!”
嘟——
电话被狠狠切断,忙音迴荡。
赵屹川將话筒扣回座机。
陆崢抓起备忘页扫了一眼,指节叩击桌面:“川哥,真入卷?”
“他敢打,我为什么不敢记?”赵屹川眼皮都没抬。
“行!重大干预事项备忘,审批链我来盯。”
陆崢抽出流程单,大笔一挥:“钟太岁把刀把子送上门,咱们就给他办个阳光执法。標题怎么写?”
赵屹川將资金图推入档案盒。
“《京城钟正国来电,提出光明峰案处理边界建议,被专案组当场拒绝》。”
陆崢竖起大拇指:“够客观。”
旁边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书记,这通电话送上去,压力可就全引过来了。”
赵屹川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压力早来了,我们现在做的事,是让这股压力,在案卷上留下名字。”
……
京城,钟家老宅书房。
砰!
钟正国重重砸下电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书房內的几个钟家核心成员立刻围拢。
“大哥,汉东那边怎么说?”钟世杰的大伯急促发问。
钟正国双眼布满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不收!”
书房瞬间炸锅。
“全交出去还不收?他赵屹川是要挖咱们的祖坟!”
“立刻切割钟世杰!三千万算他个人行为!”
钟小艾的母亲缩在沙发上,捂著脸崩溃大哭。
“你们只顾自己!小艾还在里面,侯亮平反水了,她扛不住怎么办啊!”
“闭嘴!”钟正国厉声咆哮。
哭声戛然而止。
钟正国视线如刀,剐过眾人。
“赵屹川连我的面子都敢踩,摆明了要拿钟家祭天!现在保谁,谁就得死!”
钟大伯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大哥,世杰手里有饭局记录!他要是被逼急了反咬一口,谁都跑不掉!”
钟正国沉声说:“现在唯一的出路,是与王家联合。”
“王家?”钟大伯摇了摇头,“沙瑞金还在汉东停职,王家刚被推出去挡刀,他们会理咱们?”
钟正国猛地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他扯下那件深色定製中山装,乾枯的手指一粒粒繫紧领扣。
“王家不会为沙瑞金出头,但一定会为王家的脸面出头。”
钟大伯迎上去:“大哥,你去哪?”
钟正国戴上手錶,掩盖住微颤的手腕。
“备车,去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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