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热闹得像过年。
光野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来自影山飞雄。
很简单的一句话:
“听说白鸟泽高中部教练中午去你家里了,你去白鸟泽吗?”
光野盯著那句话,看了两秒。
然后打字回復:
“不,我没答应。”
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决定去乌野。”
发送。
然后,等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教室里的喧囂渐渐散去,同学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值日生打扫卫生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斜,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回復,迟迟没来。
光野看著屏幕,看著那个“已读”的標记,看著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像在挣扎。
像在困惑。
像那个总是用“绝对正確”的逻辑思考一切的黑髮少年,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用“正確”或“错误”来评判的选择。
终於,回復来了。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光野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单肩背上书包,撑著桌子站起来。
有些无奈的一拐一瘸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橙红,这可都是青春的气息。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篮球的砰砰声,和少年们嬉笑的回音。
光野走过自己的班级,走过三年级的教室,走过教师办公室,然后,在三年级三班的门口停下。
门开著。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影还坐在座位上。
影山飞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低著头,盯著桌上的试卷。
那是一张英语试卷,上面用红笔划满了叉,分数惨不忍睹。
影山盯著那些叉,眉头皱得死紧,眼里翻涌著困惑、烦躁、和自我厌恶——那种“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就是搞不懂”的烦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黑髮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盯著试卷,像在盯著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光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去,脚步很轻,但左腿的跛行让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影山没抬头。
光野走到他身后,停下。
然后,手臂很自然地勾上影山的肩膀,身体半靠在他身上,声音带著笑意:
“就隔壁的隔壁班,发什么简讯,直接来我班上不就好了。”
影山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入神后被嚇了一跳。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转过头,看向光野。
那双眼睛很近,很近。
光野能看见瞳孔深处翻涌的情绪——是困惑,是不解,是某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乌野,”影山开口,声音很乾,“很弱。”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
“嗯。”光野点头。
“去年县大赛一轮游。”
“嗯。”
“多年没进正赛。”
“嗯。”
“没有明星球员,没有好的训练设施,没有……”
影山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没有能跟上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寂静的教室里。
光野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现在没有,”他说,“不代表以后没有。”
影山沉默。
“而且,”光野的手在影山肩上拍了拍,“你不是有我吗?”
影山看著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惨不忍睹的英语试卷,声音很轻:
“……你去乌野,是因为我?”
“不是。”光野说得很乾脆。
影山身体一僵。
“我是因为,”光野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想和一群有趣的傢伙一起打球。”
他鬆开勾著影山肩膀的手,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落日,窗外嬉笑的同学,窗外偷摸恋爱的男男,女女。
然后,开口了…
“国王陛下,”光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迴荡,带著某种悠远的、像在讲述古老传说般的语气:
“一个人统治球场,多无聊啊。”
影山没说话,但握著笔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高高在上,俯视眾生,所有人都跟不上你,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离你远远的——”
光野转过身,背靠窗户,看向影山,黑色的眼睛里映著夕阳的血色:
“那样的王座,坐得舒服吗?”
影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北川这三个月,”
光野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
“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
“其中,也看见你,说『把球传给我』时,那种自信与专注。”
教室里一片寂静。
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操场隱约的嬉笑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响。
“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光野说,一字一句,“但更是……一群人的故事。”
他走回影山身边,重新勾上他的肩膀,这次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压进他骨头里:
“所以,国王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笑意,带著某种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要不要试试,和一群乌鸦一起飞呢?”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影山低著头,看著桌上的英语试卷,看著那些红叉,看著那些他永远搞不懂的字母和语法。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把那张试卷对摺,再对摺,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进书包里。
动作很平静,很缓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光野。
是某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近乎疯狂的色彩。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
光野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他伸出手。
影山也伸出手。
两只手——一只修长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一只精悍沉稳,指尖还缠著绷带——在空中相遇,然后,重重击掌。
啪——!!!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炸开,清脆,响亮,像某种宣告,像某种契约,像某个新时代开启的钟声。
窗外,夕阳正沉入群山。
而两只乌鸦的翅膀,已经在暗处,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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