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铜镜无声,他看见了

    秦可卿的屋子在寧府东跨院,院落不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那株紫藤入秋后叶子落了大半,老藤枯褐著盘在架子上,横七竖八。
    屋里点著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拢在妆檯四周,照的铜镜亮堂,把人脸映的比白天还白。
    丫鬟宝珠铺好了帕子和香膏,端来温水搁在脚边,直起身时扯了扯裙角。
    “奶奶,该卸妆了。”
    “嗯。”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脂粉尚未褪去,眉眼间压著倦意。她抬手拔去髮髻上的翠玉簪子,长发散落下来。
    宝珠接过簪子搁进妆匣,取帕子蘸了香膏替她擦脸。瑞珠在旁替她解外裳的盘扣,解到袖口时,手指忽然停了。
    她將秦可卿的右手腕翻过来。
    白皙的內侧,旧痕下头,又添了一道红印,顏色发紫,皮肉隆起。
    五指宽。
    瑞珠的手指在痕上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的快听不见了。
    “奶奶。”
    秦可卿將手腕抽回来,拉下袖口,遮的严实。
    “没事。”
    宝珠手里的帕子停住了。她抬头,铜镜里映著一张白的透明的脸,胭脂已擦去,唇色发乾。
    “奶奶,这……这是……”
    “別问了。”
    声音极轻,生怕惊动旁人。
    宝珠攥著帕子,想说的话转了好几道弯,终究咽了下去。
    瑞珠在旁低著头,眼泪无声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秦可卿看见了她们的眼泪。
    她接过瑞珠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把脸,搁回去,默然不语。
    铜镜里那张脸白的发透,和她认识的自己,全无往日模样。
    “宝珠。”
    “奶奶。”
    “把大爷的外衫送去暖阁掛著,想来是不回来了。”
    宝珠抱著贾蓉的外衫出去了。屋里只剩瑞珠伺候著,也不敢再开口。
    秦可卿对著铜镜坐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铜镜边角映出的帘幕上。
    帘幕后面是臥房。臥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门。院门外面是寧国府高高的围墙。
    围墙外面是什么?
    她十五岁嫁进寧国府,到今年十七岁,何曾独自走出过那扇院门?
    秦可卿垂下眼。
    忆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给席间诸位叔叔敬酒。
    每逢设宴,便从后堂將她叫出来,持壶斟酒,逐席走过,承受那些打量的目光。这已是常態,日后也断不了。
    那些目光她认得。旁支子弟眼中的贪婪,与公公眼中的占有,换汤不换药。
    她早学会了,步子不能急,微笑不能散,眼睫低一分则恰好,低两分便是示弱。
    退回后堂,门合上那一刻,才允许自己把脊背靠在门板上,等膝盖的软意退去。
    可那日,末席上那个穿蓝布直裰的少年不同。
    她蹲身斟酒时,他起身回礼,目光平视。
    全无窥探,全无別的杂念。
    他双手接过酒杯,动作稳稳噹噹。她留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匀净,指节上有几个薄茧。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全无同情。同情她不缺,贾母来寧府时偶尔拉著她的手说两句心疼话,眼神温和而隔膜,隔著一层。
    这个少年眼底的神采截然不同,她说不上来,单是那道视线便极具分量。
    后来她退步时,他的视线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將目光收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他看见了。
    秦可卿篤定他看见了。袖口再妥帖,挡不住倾壶时的上滑,那道青痕纵然只露出一线,但他看见了,而后面色沉了一层,极淡极轻,再无別的动作。
    恰恰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更令她不安。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看见了族长儿媳手腕上的淤痕,能怎么做?
    寧国府里的丫鬟婆子,连公公深夜传她去书房的事都能当耳旁风,一个穷亲戚凭什么例外?
    可她偏偏篤信,他定会放在心上。
    那个目光太沉了。
    沉到她心底某个已经麻木的角落,被重新触碰了一下。
    瑞珠轻声唤她:“奶奶,热水要凉了。”
    秦可卿回过神,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捏著铜镜边缘。她收了力,將双手浸进温水里。
    水温恰好,从指缝渗进掌心,暖了一层,又凉了一层。
    “瑞珠。”
    瑞珠赶忙將干帕子递上前伺候。
    “奶奶请吩咐。”
    秦可卿没有去接帕子,目光依旧落在铜盆水面上微微摇晃的倒影里。
    “那日席间坐在末席的芸二叔,你可知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形?”
    瑞珠將帕子搭在盆沿上,仔细回想了一番。
    “奴婢听外头管事的婆子们閒碎嘴提过几句。”
    “说是寧荣街外窄巷里住著的旁支,父亲早年间便没了。”
    “如今只跟著寡母过活,家境很是艰难,在族里也说不上什么话。”
    秦可卿將手从水里抬起来。
    温热的水珠顺著指尖滴落,在铜盆里盪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他为何会来赴宴?”
    “这个……”瑞珠迟疑了一下,“是公公叫人传的话。奴婢听宝珠私底下嘀咕了一句,说是芸二前日去荣府给林姑娘送了花和手炉,公公知道了,才把他叫来吃酒的。”
    秦可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默然无语。
    瑞珠伺候她歇下,放了帐子,將灯拨暗,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帐中,秦可卿侧身躺著,右手腕搁在枕边,袖口鬆散的敞著。黑暗中看不见那些青紫的痕跡,可她心里清楚,那烙印就刻在皮肉之下,不冷,也不热,实实在在的留著。
    上个月,公公趁贾蓉在府外应酬,叫人传她去书房。
    门关上后,他伸手来拽她的手腕。
    她拼了全力挣开。退到墙角,抓起书案上的砚台,举在胸前,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脚底发软,浑身止不住的抖,呼吸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公公笑了。
    那种笑她做梦都忘不掉。麵皮鬆弛,眉眼舒展,摆明在等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你跑的了?”
    那晚她到底跑了。公公喝了太多酒,脚步打晃,她趁著他踉蹌的间隙夺门而出,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跌了半个踉蹌,不敢停步,一路跑回自己屋里,將门閂死死顶住,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著砚台。
    她算不清自己还能挡多久。
    一次,两次,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切,更不在乎体面。
    蓉哥儿知道吗?
    秦可卿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不敢说,不敢管,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知情的神色。
    贾蓉每次从公公书房出来,都会在廊下站很久,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掌心全是汗,可他何曾替她挡过一次?哪怕一次。
    秦可卿明白他的处境,明白归明白,心底那块地方早已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浸透了兰花膏的香气,闻久了说不上是香,还是闷。
    她把脸转开,望著帐顶的锦缎,那锦缎绣的很好,缠枝莲纹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是钱。
    旁人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痕,眼睛扫过去,又扫回来,全当没看见。
    他看见了。目光落了一息,面色沉了一层,然后收回去了。
    端起酒杯,那一口喝的很慢,只字未提。
    她道不明这两种沉默为何不一样,单是明白,不一样。
    秦可卿將手腕缩进被子里,蜷起身子。
    帐外月光淡薄,透过窗欞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白痕。
    她盯著那道白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终究,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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