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秋意渐深。
寧荣街外的早风比前几日冷了几分,贾芸整了整直裰领口,將袖口捋平,往荣国府走去。
上回他绕了二门入,那时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老太太的话已经传开,他若再缩著走偏门,倒是自己先矮了半截。
这回他走的是正门。
前几日他写了张拜帖,措辞得体,只说承老太太赏脸收了花,小侄感激在心,特来叩谢。
卜氏在旁看他写,低声问。
“芸哥儿,这帖子递过去,门上的人理会你吗?”
贾芸將帖子折好。
“上回老太太当眾夸了句难得,这消息早传开了。门房的眼色,从来比堂上的话慢不了多少。”
卜氏听了,半信半疑的看著他出了门。
走到荣国府正门外,门房小廝两三个正倚著门柱閒话。
见贾芸走近,其中一个抬眼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蓝布直裰上停了一息,隨即看了眼帖子。
“芸二爷稍候,小的进去通报。”
语气比上回客气了不止一截。
贾芸拱手。
“劳烦通报。”
小廝转身进去,少顷后折回来,面色带著几分殷勤。
“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说,请芸二爷进去候见。”
贾芸頷首,隨著引路的小丫鬟迈进门去。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走到抄手游廊时,他眼角余光扫向廊下条案。
那盆白菊还摆在原处。
枝叶比初来那日舒展不少,根土换了新的,表面泛著潮润,定是有人专门浇过水。
几朵花苞半开,被廊下的风拂过,细细颤动。
贾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候见的耳房里摆著两把椅子,茶几上搁了盏冷茶。
贾芸在椅子上坐下,背脊端正,不曾靠椅背。
等了一刻钟光景,门帘掀动,进来一个丫鬟,年岁十三四,眉眼爽朗,步子利落。
“芸二爷,我是三姑娘院里的侍书。三姑娘请芸二爷去园中坐坐。”
贾芸起身,向那丫鬟点头。
“劳烦带路。”
侍书引著他走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园子。
秋日的园子里叶色驳杂,黄绿交错。
西角一处凉亭临水而建,亭內石桌上摆著茶盏。一个少女背手站在亭边,望著湖面上的白鷺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贾芸暗自认了个確实。
探春。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削肩细腰,身量苗条。肌肤如玉,面若桃花。行动间英姿颯爽,已有不让鬚眉的气度。
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衬的腰身笔直,眉眼间那股英气比上回在荣庆堂还要鲜明。
站在亭边,气度儼然,全不似同龄女孩的侷促。
探春先开了口,声音爽利。
“芸二哥,久等了。”
贾芸拱手。
“三姑娘叫我,哪里说的上久等。”
探春指了指石桌旁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侍书將茶盏添满,退到一侧。
她端起茶盏,也不急著开口,拿眼打量了贾芸两眼。
探春向来是荣府女儿里最有主张的一个,打量人从不遮遮掩掩,坦坦荡荡的看,也坦坦荡荡的开口。
她慢慢搁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叩了一下。
“芸二哥,你那日送来的白菊……我瞧著,倒比府里花房养的那些金贵品种有意思。”
贾芸笑了下。
“三姑娘取笑了,不过是一盆野花。”
探春摇摇头,神情认真起来,思量一二,才接著往下说。
“我不是取笑你。温室里的牡丹固然富贵,可它认土认肥,换一块地就蔫了。倒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花……”
她顿了一下。
“根扎的深,风霜打了一茬又一茬,还是开的旺。”
停了停,她唇边浮起笑意,不为取乐,反倒在掂量什么。
“我总看,芸二哥你这盆花里头,藏了別的意思。”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不急不徐。
“三姑娘聪慧,在下藏不住话,也不想藏。”
“那说说看。”
“林姑娘初来,母丧未出百日,满府上下送来的都是富贵的东西,艷色的花,贵重的器皿,热热闹闹的情分,叫人看著暖,也叫人看著累。”
贾芸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素净的东西,未必不值钱。”
探春听完,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拨弄著茶盏盖上的茶渍,半晌没接话。
话到了嘴边,又往回压了压。
“芸二哥,你读过几年书?”
“幼时家贫,没正经请过先生,自家翻几本旧书,识了些字,谈不上读书。”
“如今呢?”
“如今有了些进项,打算好好预备童生试,往后再谋举业。”
探春抬起眼,眸中那点亮色比方才又明了一分。
“有志气。”
这三个字说的简短,却是实心实意的。
贾芸笑了笑,不曾顺竿儿往上爬,也不故作谦虚,將话头轻轻接了回来。
“三姑娘今日叫我来,只为问问这盆花的事?”
探春將茶盏搁下,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
“芸二哥,你知道府里的花房有多少种菊花吗?”
贾芸想了想。
“少说几十种。”
探春竖起一根手指。
“六十七种。从头数到尾,金丝、墨菊、绿牡丹、紫霞、九华……一盆比一盆贵,一盆比一盆讲究。可偏偏那日你送来那一盆野菊,我倒看了好几眼。”
她顿了顿,面上笑意淡去,语调也沉下来。
“你猜为什么?”
贾芸端著茶盏,没急著接话。
探春也不等他答。
“六十七种养在花房里的花,哪一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秋风里,比方才的閒谈重了不止一层。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
“三姑娘这话,不只是在说花。”
探春微微偏了下头,不置可否,低声开口。
“府里头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不多。”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这一句话背后的寂寥,比字面上要重的多。庶出身份在这宅门里是一道暗疾,不伤人性命,却日日刮骨。
他思忖著,探春这条线急不得,也轻不得。急了是攀附嫡庶之爭,轻了又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最稳的路子,是让她先看见你有本事,再看见你值得信。
第一步,今日已走出去了。
他端起茶盏,回了一句。
“在下能与三姑娘说上话,是在下的荣幸。”
探春轻轻哼了一声,对这种客气话不大受用,隨即却又展顏,没再驳他。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题从花木转到书画,探春隨口提了几本书名,贾芸都接的上,偶尔点出一两句见解,探春便侧过脸来多看他一眼。
谈到诗赋时,探春停住了话头,侧过耳去。
廊下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著帘子一掀,雪雁探进半个身子来,先向探春福了福身。
“三姑娘好。林姑娘那边说,前日芸二爷送来的铜炉,盖子上的花纹磨损了一处,姑娘想问问芸二爷,那花纹原来是什么样式的,好叫人照著补一补。”
探春眼皮一动,將目光转向贾芸。
她盯著他看了一息,眸中先是一分审视,隨即透出几分明悟。
一只铜炉的花纹,值得专门遣丫鬟来问?
林妹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上是问炉子,底下是想见人。
探春將茶盏搁下,目光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芸二哥,你这盆花,倒种的远。”
贾芸站起身,向探春拱手,面色从容。
“三姑娘,在下告辞了。”
探春別过脸去,面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去吧,莫让林妹妹等久了。”
她低头看著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侍书凑上来低声问。
“姑娘,要添热茶吗?”
探春没接话,望著贾芸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角,方才收回目光。
“不用了,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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