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游廊白菊,探春问花

    承平十五年,秋意渐深。
    寧荣街外的早风比前几日冷了几分,贾芸整了整直裰领口,將袖口捋平,往荣国府走去。
    上回他绕了二门入,那时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老太太的话已经传开,他若再缩著走偏门,倒是自己先矮了半截。
    这回他走的是正门。
    前几日他写了张拜帖,措辞得体,只说承老太太赏脸收了花,小侄感激在心,特来叩谢。
    卜氏在旁看他写,低声问。
    “芸哥儿,这帖子递过去,门上的人理会你吗?”
    贾芸將帖子折好。
    “上回老太太当眾夸了句难得,这消息早传开了。门房的眼色,从来比堂上的话慢不了多少。”
    卜氏听了,半信半疑的看著他出了门。
    走到荣国府正门外,门房小廝两三个正倚著门柱閒话。
    见贾芸走近,其中一个抬眼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蓝布直裰上停了一息,隨即看了眼帖子。
    “芸二爷稍候,小的进去通报。”
    语气比上回客气了不止一截。
    贾芸拱手。
    “劳烦通报。”
    小廝转身进去,少顷后折回来,面色带著几分殷勤。
    “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说,请芸二爷进去候见。”
    贾芸頷首,隨著引路的小丫鬟迈进门去。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走到抄手游廊时,他眼角余光扫向廊下条案。
    那盆白菊还摆在原处。
    枝叶比初来那日舒展不少,根土换了新的,表面泛著潮润,定是有人专门浇过水。
    几朵花苞半开,被廊下的风拂过,细细颤动。
    贾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候见的耳房里摆著两把椅子,茶几上搁了盏冷茶。
    贾芸在椅子上坐下,背脊端正,不曾靠椅背。
    等了一刻钟光景,门帘掀动,进来一个丫鬟,年岁十三四,眉眼爽朗,步子利落。
    “芸二爷,我是三姑娘院里的侍书。三姑娘请芸二爷去园中坐坐。”
    贾芸起身,向那丫鬟点头。
    “劳烦带路。”
    侍书引著他走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园子。
    秋日的园子里叶色驳杂,黄绿交错。
    西角一处凉亭临水而建,亭內石桌上摆著茶盏。一个少女背手站在亭边,望著湖面上的白鷺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贾芸暗自认了个確实。
    探春。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削肩细腰,身量苗条。肌肤如玉,面若桃花。行动间英姿颯爽,已有不让鬚眉的气度。
    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衬的腰身笔直,眉眼间那股英气比上回在荣庆堂还要鲜明。
    站在亭边,气度儼然,全不似同龄女孩的侷促。
    探春先开了口,声音爽利。
    “芸二哥,久等了。”
    贾芸拱手。
    “三姑娘叫我,哪里说的上久等。”
    探春指了指石桌旁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侍书將茶盏添满,退到一侧。
    她端起茶盏,也不急著开口,拿眼打量了贾芸两眼。
    探春向来是荣府女儿里最有主张的一个,打量人从不遮遮掩掩,坦坦荡荡的看,也坦坦荡荡的开口。
    她慢慢搁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叩了一下。
    “芸二哥,你那日送来的白菊……我瞧著,倒比府里花房养的那些金贵品种有意思。”
    贾芸笑了下。
    “三姑娘取笑了,不过是一盆野花。”
    探春摇摇头,神情认真起来,思量一二,才接著往下说。
    “我不是取笑你。温室里的牡丹固然富贵,可它认土认肥,换一块地就蔫了。倒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花……”
    她顿了一下。
    “根扎的深,风霜打了一茬又一茬,还是开的旺。”
    停了停,她唇边浮起笑意,不为取乐,反倒在掂量什么。
    “我总看,芸二哥你这盆花里头,藏了別的意思。”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不急不徐。
    “三姑娘聪慧,在下藏不住话,也不想藏。”
    “那说说看。”
    “林姑娘初来,母丧未出百日,满府上下送来的都是富贵的东西,艷色的花,贵重的器皿,热热闹闹的情分,叫人看著暖,也叫人看著累。”
    贾芸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素净的东西,未必不值钱。”
    探春听完,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拨弄著茶盏盖上的茶渍,半晌没接话。
    话到了嘴边,又往回压了压。
    “芸二哥,你读过几年书?”
    “幼时家贫,没正经请过先生,自家翻几本旧书,识了些字,谈不上读书。”
    “如今呢?”
    “如今有了些进项,打算好好预备童生试,往后再谋举业。”
    探春抬起眼,眸中那点亮色比方才又明了一分。
    “有志气。”
    这三个字说的简短,却是实心实意的。
    贾芸笑了笑,不曾顺竿儿往上爬,也不故作谦虚,將话头轻轻接了回来。
    “三姑娘今日叫我来,只为问问这盆花的事?”
    探春將茶盏搁下,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
    “芸二哥,你知道府里的花房有多少种菊花吗?”
    贾芸想了想。
    “少说几十种。”
    探春竖起一根手指。
    “六十七种。从头数到尾,金丝、墨菊、绿牡丹、紫霞、九华……一盆比一盆贵,一盆比一盆讲究。可偏偏那日你送来那一盆野菊,我倒看了好几眼。”
    她顿了顿,面上笑意淡去,语调也沉下来。
    “你猜为什么?”
    贾芸端著茶盏,没急著接话。
    探春也不等他答。
    “六十七种养在花房里的花,哪一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秋风里,比方才的閒谈重了不止一层。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
    “三姑娘这话,不只是在说花。”
    探春微微偏了下头,不置可否,低声开口。
    “府里头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不多。”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这一句话背后的寂寥,比字面上要重的多。庶出身份在这宅门里是一道暗疾,不伤人性命,却日日刮骨。
    他思忖著,探春这条线急不得,也轻不得。急了是攀附嫡庶之爭,轻了又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最稳的路子,是让她先看见你有本事,再看见你值得信。
    第一步,今日已走出去了。
    他端起茶盏,回了一句。
    “在下能与三姑娘说上话,是在下的荣幸。”
    探春轻轻哼了一声,对这种客气话不大受用,隨即却又展顏,没再驳他。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题从花木转到书画,探春隨口提了几本书名,贾芸都接的上,偶尔点出一两句见解,探春便侧过脸来多看他一眼。
    谈到诗赋时,探春停住了话头,侧过耳去。
    廊下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著帘子一掀,雪雁探进半个身子来,先向探春福了福身。
    “三姑娘好。林姑娘那边说,前日芸二爷送来的铜炉,盖子上的花纹磨损了一处,姑娘想问问芸二爷,那花纹原来是什么样式的,好叫人照著补一补。”
    探春眼皮一动,將目光转向贾芸。
    她盯著他看了一息,眸中先是一分审视,隨即透出几分明悟。
    一只铜炉的花纹,值得专门遣丫鬟来问?
    林妹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上是问炉子,底下是想见人。
    探春將茶盏搁下,目光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芸二哥,你这盆花,倒种的远。”
    贾芸站起身,向探春拱手,面色从容。
    “三姑娘,在下告辞了。”
    探春別过脸去,面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去吧,莫让林妹妹等久了。”
    她低头看著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侍书凑上来低声问。
    “姑娘,要添热茶吗?”
    探春没接话,望著贾芸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角,方才收回目光。
    “不用了,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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