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天更冷了。
晴雯端著一盆脏水从灶房出来,经过院墙时拿手在新砌的砖缝上摸了一把。
白灰干透了,按上去纹丝不动。
她將脏水泼到墙根下,目光扫了一圈,窗纸换了新的,风灌进来只剩嗡嗡声;灶台上油盐酱醋码的整齐;新锅养了半个月,锅底泛著油光。
她將空盆往腰上一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暗道,总算是个住人的地方了。
这一日午后,晴雯坐在西间的窗台下,將那匹藕荷色细棉布铺展在条桌上。
布面在日光下泛著色泽,她用竹尺量了量自己的肩宽和腰围,指甲在布面上划了几道线。
剪刀拿起来,刃口沿著线走,咔嚓咔嚓响了几声,裁片便铺了一桌子。
她穿针引线,缝了半个时辰。
中间卜氏进来看了一眼,见她缝的是一件窄腰小袄,眼角舒展。
“丫头,这件可比上回那件好看。”
晴雯將针在鬢边蹭了一下,头也不抬。
“上回那件是给二爷裁的,能一样么。”
卜氏笑著嗯了一声,在桌角搁了碗水,走了。
晴雯缝完小袄,抖开看了看。
藕荷色的棉布在手里铺展开来,衣领窄而挺括,腰线收了一寸,袖口缝了一圈暗扣。
比不上贾母房中穿的綾罗绸缎,可裁剪利落,针脚细密,穿上身不会输给府里三等丫鬟的行头。
她將小袄搁在床上,又从边角料里翻出几块碎布来。
拿在手里比了比,拼了拼,凑出了一双棉鞋的面料。
鞋底她前几日就纳好了,用的是卜氏教的老法子,粗麻绳穿过三层棉布,一针一针扎的瓷实。
她將鞋面缝上去,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
做好了,拎在手里看了看。
鞋面拼了三种顏色,藕荷色打底,天青色镶了一条边,月白色在鞋口处露了一截。
不难看。
晴雯將棉鞋放在灶房门口。
卜氏从灶膛前直起腰来,看见那双鞋,手里的火钳子停了。
“这是……”
晴雯在门口站著,两手拢在袖中,面色绷著,嗓音平平。
“卜大娘的旧鞋后跟都磨歪了。穿歪了的鞋走路伤腰。我拿余下的碎布拼了一双,大娘试试合不合脚。”
卜氏將火钳子搁下,弯腰將棉鞋捡起来。
她將鞋面摸了一遍,手指在那几道拼接的针脚上停了很久。
接著將旧鞋脱了,把新棉鞋穿上。
脚伸进去的那一刻,她的脚趾在鞋底上轻轻动了动。
鞋底厚实,垫脚暖和。鞋面贴合,不紧不松。
卜氏穿著新鞋在灶房里走了两步,站住了。
没说话。蹲回灶膛前,將一根柴火塞进去,塞的比平时慢了些。
“合脚。”
晴雯別过头去,嗓音里透著不耐。
“不过一双鞋,大娘別往心里去。布料都是二爷买的,我不过出了把力气。”
卜氏拿围裙角飞快蹭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没再接话。
灶膛里的火苗躥高了一截,新棉鞋踩在地上,脚步比方才稳当。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
走到院中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狗吠,短促的,断了。
晴雯往那头瞥了一眼,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了晃,树后的阴影空空荡荡。
她攥了攥袖口,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进了西间。
晚间灯下教字的时辰到了。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从条案底下抽出千字文。
晴雯在对面坐下,將书翻开。
半个多月前折角有大半本,如今翻过去,折角只剩不到三成。
她將书页翻到中间,指尖在字上点了一下,开口念道。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八个字一气念完,字音清晰,没有一个磕绊。
贾芸点了点头。
晴雯眸光一亮,將书页在膝上攥了攥。
“再来。下一句。”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回闰字犹豫了半息,但到底念了出来。
贾芸道。
“闰字的意思知道么?”
晴雯抿了抿唇。
“就是……多出来的那个月。三年加一个月,叫闰月。”
贾芸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晴雯將书页翻了一面,目光落在纸面上。
“卜大娘说的。前几日她纳鞋底时跟我讲,说二爷考完院试那年正好赶上闰月,从前她还怕闰月不吉利,后来去庙里求了一签,签上说闰年出贵人。”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坦然,低头继续翻书。
两人又对了七八个字。
贾芸纠正了两处读音,又教了三个新字的写法。
晴雯拿过纸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出来。
笔画不齐,间架透著模仿他条案上馆阁体的劲头。
贾芸將她写的几个字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
“收笔的时候力道再匀一些。你做针线的手,控力比一般人强,写字也是一样的道理。”
晴雯的手指在笔桿上收紧,薄唇抿了抿。
“知道了。”
教完字,贾芸將灯芯拨亮了些,翻开制艺批註本继续读书。
晴雯抱著千字文回了西间。
脚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息,回头道。
“二爷,明日巷口张婶子说要来串门。”
贾芸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晴雯靠在门框上,大眼睛看著他,嗓音压低了些。
“她跟卜大娘说,巷口那个穿灰棉袍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止一个了。多了个高个子的,两人轮流蹲在老槐树后头。”
贾芸面色沉了一层。
他將制艺批註本合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来。
纸笺展开,上头是人名和线条。
探春的字跡纤细有力,將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之间的关係网勾勒的清清楚楚。
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指尖沿著几条关键的线路走了一遍。
晴雯在门口看著他的面色,薄唇动了动,没问。
贾芸將纸笺折好收入怀中。
暗道,寧府盯了两个多月,始终不动手。不在巷子里动,不在书坊动,不在国子监动。
那就是在等一个他不得不去、且无法拒绝的场合。
年节。
宗族祭祖,旁支子弟不得缺席。到了祠堂,族长说了算。
那便是贾珍的地盘。
他將灯芯又拨了拨,火苗直了,屋里亮了些。
窗外的风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呜呜作响,如同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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