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南山的最高处。
王超贤称之为“远望”环节。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金银花產业基地的全貌。
脚下是初具规模的育苗大棚和整齐划一的田垄,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更远处,是枫林村星星点点的屋顶和裊裊升起的炊烟。
山风吹过,带著泥土和青草味。
按照既定流程,县委副县长李强站了出来,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手里拿著王超贤早就准备好的讲稿,標题是——《把红旗插上安南的扶贫高地》。
李强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从安南县的贫困现状讲起,谈到金银花项目的战略构想,再到对未来发展的展望。讲稿写得极有文采,既有高度,又有温度。
李强察觉场上气氛不对。
周省长在听,目光有些游离,在思索深层问题。
而其他地市的领导,也因为刚才平州模式的介入,心思各异。
李强当机立断,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大幅压缩了讲稿內容,在五分钟內就结束了匯报。
“……我的匯报完了。我们安南县的扶贫工作,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恳请周省长和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李强鞠躬。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周省长做总结讲话,对安南县的工作给予肯定,再对全省的扶贫工作提出几点要求。
高宏斌已经做好了鼓掌的准备。
然而,周省长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
他沉默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出人意料地转向了站在李强身后的王超贤。
“超贤同志。”
周省长喊出了他的名字。
王超贤上前一步:“省长。”
“刚才听了你的介绍,也听了平州同志的介绍。我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省长的声音很平静,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来了!
正面的交锋,终於来了!
“你认为,『安南模式』的核心是什么?”
周省长问了一个非常宏观,甚至有些哲学意味的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会是什么?”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超贤身上。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说“科学扶贫”?太平庸。说“文化引领”?又显得太虚。说“以人为本”?更是空洞的口號。
这个问题,不仅是在考验王超贤的概括能力,更是在考验他的思想深度和政治智慧。
林峰抱著双臂,轻蔑地看著王超贤。
在他看来,所谓的“安南模式”就是一锅大杂烩,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核心”。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
山风吹动衣角,他的身影在夕阳余暉下被拉得很长。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周省长。
“省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认为,核心是『激活』。”
激活?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是一个在扶贫领域,很少被提及的词汇。
周省长挑眉,示意他继续。
王超贤没有长篇大论,他的解释,同样言简意賅。
“我们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引进优良品种,还是恢復庙会,建立展览馆,都不是『给予』。”
“我们不是把钱和物,硬塞到老百姓手里。也不是把一套外来的文化,强加给这片土地。”
“我们做的,是『激活』。”
“激活这片土地沉睡的潜力——事实证明,这里的土壤,可以长出最高品质的金银花。”
“更是激活这里的人民,激活他们想要改变命运的『內生动力』。”
“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一个机会,一把钥匙。真正打开那扇脱贫致富大门的,是他们自己。”
“给予,是输血,总有输完的一天。而激活,是让他们学会自己造血。这,才是可持续的。”
话音落下。
全场依旧寂静无声。
但这一次,不再是等待的寂静,而是被震撼后的沉思。
“激活……”
周省长反覆咀嚼著这个词,陷入深思。
这个回答,太妙了。
它不仅精准地概括了“安南模式”的精髓,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扶贫哲学。
它回答了那个困扰中国扶贫工作多年的根本性问题:如何从“输血”走向“造血”。
林峰收起轻蔑,满脸震惊。他引以为傲的“工业扶贫”模式,本质上,依然是“给予”——给予工作岗位,给予工资。而王超贤的“激活”理论,在思想层面上,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他。
高宏斌笑容僵住。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周省长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深深看了王超贤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欣赏,有期许,甚至还有惊喜。
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人宣布:
“今天的现场会,到此结束。”
眾人一愣,这就结束了?省长不做总结讲话了?
周省长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补充了一句。
“但是,关於扶贫工作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安南县,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开端。”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向山下走去。
这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更有分量。
它为今天的“擂台赛”画上句號。
也为王超贤的未来,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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