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副书记胡建平起身把会议室的门关上,拧了一下锁扣。
老胡是安南县班子里资歷最老的一个,比陈远山还早来两年,两人搭班子三年,该说的不该说的,门一关都能摆到桌面上。
“书记,今天这个会开得有必要。”
老胡坐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强今天的检討说得漂亮,但漂亮话救不了场。至少得让他知道,那个代字不是开完这个会就能稳拿的。”
陈远山转身坐到老胡对面。
“老胡,你跟我共事三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铺垫了?有话直说。”
老胡笑了一下。
“书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胡把杯盖拧开又拧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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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贤这个年轻人,能力毋庸置疑。中诚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脉络我事后復盘过,他在常委会那天晚上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联繫远航的人、查底细、配合公安局收网,环环相扣,步步领先。”
陈远山嗯了一声,没插话。
“但我有个担忧。”老胡放下杯子。
他盯著桌面上那份中诚置业评估报告,斟酌了几秒钟才继续开口。
“这个年轻人的棋路太深了。”
陈远山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陈书记,你想过没有,中诚的骗局被揭穿,从客观结果看,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谁?”
老胡没有等陈远山回答。
“是他王超贤本人。”
老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远山没有表情变化,端著杯子等他继续。
“常委会决定引进中诚那天晚上。远航的退出函第二天就到了,速度快得不正常。”
老胡竖起一根手指。
“据我了解,这种规模的房企,內部走一个正式退出决策,流程再快也得三五天。除非——退出这件事,是提前商量好的。”
陈远山还在仔细听。
老胡继续拆解:“远航以退为进,等安南县蹚完中诚这个雷,再以救世主的姿態杀回来。到那时候,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包括容积率、税收优惠、资金监管——全部倒向远航。而这一切的操盘手,是王超贤。”
“中诚的雷是他利用李强的急功近利引爆的。”
老胡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李强急功近利是事实不假,但王超贤在常委会上反对引进中诚的力度够不够?我记得会议记录——他只是提出了建议延长考察周期,措辞温和,没有激烈反对。如果有十足的证据,如果真想拦,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中诚的底裤当场扒下来。他没有。”
老胡把食指轻轻往桌上点了一下。
“他不是看不出来,他是故意不拦。等著中诚自己把自己炸了。”
陈远山的手指停住了。
“最终安南县走投无路,只能请他出马。他成了不可替代的人。”
老胡看著陈远山的眼睛,“远航跟县里提的条件里有一条,指定王超贤为唯一对接人,项目推进期间他的签字等同於常委会决议。
这条一旦落地,他在安南县的分量,比在座的任何一个常委都重。”
老胡把话说完,喝了口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陈远山坐在那里,把老胡的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逻辑链条是通的。时间线对得上。动机也说得过去。一个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名校硕士,如果能操盘一个五千万的招商项目,之后的仕途就是一片坦途。这种诱惑,比李强的政绩焦虑大不到哪去。
“老胡。”陈远山终於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老胡抬起头。
陈远山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我也在想一个问题——王超贤为什么不在常委会上把中诚的老底揭穿?”
“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你说的。他有意放水,让中诚的雷炸出来,自己在废墟上重建话语权。”
陈远山顿了一拍。
“第二种——他当时手里没有铁证,拦不住。”
老胡眉头皱起来。
“老胡,你想想那天的氛围。”
陈远山语气放缓了,“七个常委,全票通过。李强在前面衝锋,钱文博在旁边敲边鼓,財政局长恨不得跪下来求。五千万砸在桌上,谁敢说不要?你我都举了手。”
老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二十五岁的副科级干部,就算他看出了端倪,在那个场合硬顶,你觉得结果会不一样吗?”
陈远山没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
“他不是没拦。会上他提了延长考察周期的建议,被李强当场驳回。会后他专门找过我,说中诚的財务数据好得反常,建议请第三方机构做一轮独立覆核。我跟他说了什么?我说: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先推进,后续加强监管就行了。”
陈远山说到这里,沉默了两三秒,拇指在茶杯盖上摩挲了一下。
“拦不住的事情,怎么办?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这个年轻人的做法,是在拦不住的前提下,提前做好了善后准备。联繫远航的人是后手,让苏蔚来查底细是保险,配合公安局收网是止损。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著中诚把批文拿去省城变现,安南县今天面对的就不是復盘会,而是省纪委的调查组。”
老胡攥著水杯,没有反驳。
“但是,”陈远山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个可能性,我也没法排除。”
这句话让老胡重新抬起头。
“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如果真的布了这么严密的一盘棋。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为公还是为私,这种心性本身就得留意。”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县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打在那条还没来得及撤掉的红底横幅上——“热烈庆祝安南县红星厂地块改造项目签约仪式隆重举行”,几个字在夜色里格外讽刺。
“老胡,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陈远山背对著老胡。
“自古以来,能臣和权臣之间只隔一层纸,忠於事的是能臣,忠於己的是权臣。这层纸什么时候捅破,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王超贤是不是在下一盘大棋,我现在判断不了。人心隔肚皮,他脑子里想什么,不是开两次会、谈三次话就能看透的。”
“但有一件事我能判断——安南县现在离不开他。”
“红星厂那么多工人等著吃饭,县財政已经见底,远航是唯一能谈的对象,而远航只认他。这是现实。现实不会因为我们的猜疑就变得更好。”
“那书记的意思是……”
“用。”陈远山转过身,“该用还得用。但眼睛要睁著。”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著老胡。
“一个人的能力够不够用,看他做了什么。一个人的品性靠不靠得住,看他在没人监督的时候做了什么。”
陈远山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一起。
“鹏城那边的谈判结果,我等著看。他拿回来的东西,能回答你今天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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