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县政府大会议室。
省政研总结反馈会正式开始。
长条桌的右侧,安南县的班子成员依次落座。孟溪桥作为市级观察员,坐在安南县的旁听席。
桌对面,王芳居中,调研组四名成员分坐两侧。
会议开始,王芳没有说场面话,直接翻开了那本黑皮笔记本。
“陈书记,李县长,各位同志。按照省委政研室工作安排,我们调研组对安南县红星厂国企改制工作进行了为期两天的专题调研。通过听取匯报、查阅资料、实地走访、隨机访谈、部门座谈等方式,对相关情况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这就是正式开场的標准话术。
王芳继续道:“总体来看,安南县委县政府对红星厂改制工作高度重视,政治站位较高,工作思路清晰,推进措施有力,阶段性成效明显。”
“我们认为,安南县在以下几个方面形成了较有价值的探索。”
“第一,安南县在红星厂改制中探索的多部门联席会议制度,在省內同类案例中具有明显的创新性。尤其是权责清单和公示前独立覆核两个环节的设计,有效解决了基层国企改制中常见的一把手说了算和暗箱操作问题。这个制度框架,具备向全省推广的参考价值。”
“第二,安置方案的设计兼顾了歷史公平和现实可操作性。工龄核算、社保衔接、再就业安排三条线並行推进,且全程引入工人代表监督,群眾满意度高。昨天在老家属院的实地走访中,我们没有听到一例对安置標准的实质性质疑。这在全省的国企改制案例中,极为罕见。”
王芳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安南县的班子成员。
“第三,也是我个人认为最有价值的一点。”
“安南县在制度运行过程中,主动发现了名单审核环节的漏洞,並且在省里调研之前就完成了纠偏和追责。这种自我纠错的能力,比制度本身更重要。它说明这套制度不是纸面文章,而是真正在运转的活机制。”
会议室里,不少干部偷偷鬆了口气。
王芳继续做最后的总结:“综合来看,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工作,在制度创新、权益保障、风险防控和基层治理方面,具有一定示范价值。”
一定示范价值。
这几个字一出来,下面几个部门领导的紧张明显缓了。
但陈远山与李强却仍然神色平稳。
他们知道,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王芳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一转:“同时,我们也要指出,安南县的工作还存在一些短板和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地方。”
王芳道:“第一,部分材料的规范性还不够。比如联席会议纪要中,个別责任单位表述较笼统,缺少具体经办人和完成时限。制度要能复製,材料必须经得起第三方覆核。”
財政局长和计经委几个人赶紧低头记录。
“第二,职工异议处理台帐还需要细化。目前你们有登记、有答覆,但部分答覆材料缺少档案调取说明和覆核人员签字。群眾工作不能只看结果,也要看过程。”
老郑脸上一热,写得更快。
“第三,再就业岗位落实还需要后续跟踪。远航地產承诺保留四百个岗位,但岗位性质、工资標准、培训安排、劳动合同期限,还需要形成书面附件,不能只停留在协议框架里。”
李强微微点头。
这条很要命,也很实在。
企业承诺再好,不写进附件、不跟踪落实,將来就可能变成空话。
“最后,联席会议制度目前的运行,高度依赖个別核心干部的推动力。”
王芳没有点名,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制度的生命力在於可复製、可传承。如果换一批人,这套制度还能不能照常运转?目前来看,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充分验证。”
王芳合上笔记本,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根据本次调研情况,调研组形成口头反馈意见如下。”
所有人的笔都停了一下。
“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工作,基本符合省级国企改制模范项目的申报条件。”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基本符合!
这四个字,比任何空泛表扬都实在。
但王芳马上补了一句:“但还需按照调研组提出的问题清单,进一步补充材料、完善台帐、规范附件。待整改完成后,由安南县委县政府按程序向天府市委报送,再由市委审核后上报省级有关部门。政研室將根据后续材料完善情况,按程序提出调研建议。”
这句话也很清楚。
不是现在给牌子,是给通道。
不是直接认定,是待完善后按程序报批公示。
但在体制內,“通道”二字的含金量,远比外行人想像的要重。
省委政研室的调研报告一旦形成文字,进入省委办公厅的文件流转系统,那就是白纸黑字的官方背书,后续只要安南县按照问题清单逐项整改到位,这条路就是通的。
换句话说,王芳今天给出的不是一张奖状,而是一张路线图。
终点明確,路径清晰,中间需要安南县自己把坑填平。
会议室里,几个部门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远山率先开口:“感谢省委政研室对安南工作的指导和帮助。王处长指出的问题,点得准,提得实,我们全部接受。”
他看向李强:“李县长,县政府这边要立即拿出整改方案。”
李强马上接话:“请王处长放心,县政府今天会后就成立整改专班,由我亲自牵头,王超贤同志具体协调。十五个工作日內,完成专项说明、补充材料、附件完善和台帐规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凡是调研组列出的问题,一项一项销號,不打折扣,不搞文字游戏。”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王芳微微点头,李强正好表態到位。
王芳说道:“我们会把问题清单留下。不是为了挑刺,而是为了让这个样本经得起检验。”
陈远山道:“好经验不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安南县愿意接受检验。”
会议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调研组返程前,还要有几句客气话。
主人送客,客人道谢,双方握手合影,各回各家。
可王芳没有马上结束。
她把钢笔帽拧上,放在笔记本旁边,目光越过安南县的班子成员,落在了旁听席上。
“孟主任,你作为市级观察员,全程跟了两天,也谈几句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按规矩,旁听席就是旁听席。观察员的职责是看、听、记,回去写个简报交给市委了事。
王芳主动邀请市级观察员发言,在座的人谁也没想到。
孟溪桥也明显没想到王芳会点他。
孟溪桥开口了,带著学者特有的斟酌感。“我只谈一点个人观察。”
会议室里很安静。
孟溪桥说:“我长期做干部培训和区域经济研究,看过不少地方经验。很多地方的经验,材料很好看,会议很热闹,口號也响。但一问基层干部怎么执行,一问群眾认不认帐,就散了。”
“安南县这次让我意外的地方,不是材料写得多漂亮,而是几个部门一把手对自己职责说得清,老工人对补偿名单也说得清。”
“一个制度,如果只有起草人懂,那不叫制度,叫个人能力;如果执行部门懂,群眾也能监督,那才有推广价值。”
这话一出,县里不少干部心里都是一震。
孟溪桥不是官场圆滑人,一直不站队,不拉帮结派。他今天这番评价反而比任何官方定性都扎实,没有利益牵扯,没有人情往来,纯粹是一个学者型干部蹲了两天点之后的真实判断。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我会向市委党校如实提交观察意见。个人建议,天府市在干部培训中,可以把安南县这个案例作为基层治理和国企改制课程的样本之一。”
李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市委党校课程样本。
这虽然不是正式荣誉,但政治含义不低。
干部培训案例一旦进入党校课堂,就等於在市级层面形成了话语权。
以后谁再想在常委会上说安南县瞎折腾、步子迈太大,就得先掂量掂量,你是在质疑安南县,还是在质疑市委党校的教学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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