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剧情,的枷锁

    燕北王府坐落在幽州城的最北端,背靠城墙,面朝整座城市。
    说是王府,其实更像一座要塞。
    三丈高的青石围墙,四角矗立著箭楼,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戟的卫士。
    正门是两扇包铁橡木大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燕北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府深处,一间宽敞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长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右腿搁在软凳上,大夫刚刚给他换过药。
    骨折的地方已经开始癒合,但大夫说至少要静养两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两个月。
    李长安觉得太久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大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赵铁山。
    “人关在哪?”李长安问。
    “后院柴房,”赵铁山回答,“给他治了腿,上了夹板,死不了。就是一直在叫唤,说要去京城找他舅舅,让他舅舅派兵来踏平幽州。”
    李长安笑了:“派兵来踏平幽州?他舅舅是户部尚书,又不是兵部尚书,拿什么踏平?”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赵铁山咧嘴一笑,“所以又给了他一拳,让他安静下来了。”
    “別打死了,”李长安端起茶杯,“五百万两呢。”
    “属下省得。”
    李长安喝了口茶,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最快五天就能到扬州。”
    “嗯。”李长安放下茶杯,“你说,顾家会拿这五百万两吗?”
    赵铁山想了想:“顾家是扬州首富,五百万两虽然多,但应该拿得出来。不过……那可是他们大半家產了。”
    “大半家產算什么,”李长安淡淡道,“我就一个儿子,当然要倾家荡產来换。”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李长安说的是顾家的角度。
    他忍不住笑了:“世子说得对。”
    “不过,”李长安话锋一转,“顾家就算拿了钱,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是江家,江怀远不会看著自己的外甥被人这么欺负。”
    “那世子的意思是……”
    “等著,”李长安闭上眼睛,“等他们来。”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跟了李长安这么多年,知道世子的脾气——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问的別问。
    “对了,”李长安突然睁开眼睛,“我爹呢?”
    赵铁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王爷他……在演武场。”
    “演武场?这么晚了?”
    “王爷从下午就去了,一直没出来,”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听说……王爷把练功用的铁人桩打碎了三个。”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撑著拐杖站了起来。
    “世子,您的腿——”
    “不碍事。”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赵铁山想跟上去,被李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一个人去。”
    演武场在王府的东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著青石板,四周摆满了兵器架。
    李长安拄著拐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父亲正站在场中央。
    李雄霸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双手缠著绷带,绷带上渗著血,脚下是三个已经被打得变形的铁人桩。
    铁屑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那些伤疤在光影中若隱若现——刀伤、箭伤、枪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道都是他为这个家、为燕北拼过命的证明。
    李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拄著拐杖走到场边,靠著一根柱子站定。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著,一个在场中,一个在场边,谁都没有开口。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著边塞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过了很久,李雄霸终於开口了。
    “长安。”
    “儿子在。”
    “你今天做的事,”李雄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知道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等著父亲继续说。
    “打断顾言的腿,扣下他做人质,要顾家拿五百万两来赎,”李雄霸一字一句地复述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还……碰了柳如烟。”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微微有些变化。
    李长安依然没有说话。
    李雄霸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
    月光下,父子二人对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李雄霸问。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顾家报復?怕江家弹劾?怕朝中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
    李长安看著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爹,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怕吗?”
    李雄霸沉默了。
    “你不怕,”李长安替他回答,“你李雄霸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任何人。先帝在的时候你不怕,当今圣上登基你也不怕,朝中那些文官天天弹劾你,你连看都懒得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皇帝,不怕百官。但你现在,居然怕一个商人的儿子。”
    李雄霸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怕——”他开口想解释,但李长安打断了他。
    “那是什么?”
    李长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爹,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堂堂燕北王,拥兵二十五万,坐镇三州,居然要带著儿子去给一个打断他腿的人赔罪?你告诉我,这不是怕,是什么?”
    李雄霸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脸上闪过愤怒、不甘、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
    “你不懂,”他的声音沙哑,“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李长安直视著他的眼睛,“到底有多复杂?”
    李雄霸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此刻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有力使不出,有话说不出。
    李长安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
    不是父亲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那个“剧情”的枷锁,正在压制著他。每当他想说出真相,想表达真实的想法,那股无形的力量就会扼住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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