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就是殿下身边一条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李长安的目標,从来不是那几个毛头小道士。
    这一点,钱多多在马车上想明白了。
    兵部尚书之子张桐也想明白了。
    就连赵铁山在厅堂里说出“缉拿”二字时,也隱约意识到了。
    唯独青城山那几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鱼鉤上的饵。
    马车在幽州城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钱多多靠在车壁上,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但破开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著淡红的血水。
    他隨手接过张桐递来的锦帕,按在额角,帕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真是自己撞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晌午吃了碗面。
    张桐看著他,笑了笑。
    那张文士打扮的脸上带著一种看透不说透的从容,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钱掌柜在王府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钱多多把锦帕从额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跡,隨手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十二年!”张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从一个小小的客栈掌柜,做到王府外院的大管事,又能让世子把悦来客栈交给你打理——钱掌柜能在幽州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磕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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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多多转过头,看著张桐。
    他的目光和他那副憨厚的长相不太匹配。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諂媚,而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精明与锐利。
    但这道光只闪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笑起来人畜无害的钱胖子。
    “张公子说笑了!”
    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殿下身边的一条狗,殿下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世子让往东我不敢往西——狗该做的事情就是,谁要是惹了主子不高兴,我就咬死谁。”
    张桐没有接话,他没有看不起钱多多的意思。
    反而觉得眼前这人还有点手段,之前小看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光线暗了下来。
    车內的阴影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去了大半。
    “张公子,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世子?”
    钱多多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张桐沉默了片刻。
    马车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俗世的烟火气隔著薄薄的车壁渗进来,让车厢里凝滯的空气鬆动了几分。
    “我还想再看看。”
    “看什么?”
    张桐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幽州城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卖糖葫芦的老翁、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车夫、抱著孩子买胭脂的妇人。
    在茶馆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市井百態和京城没有什么不同,和江南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个地方住著一个不一样的人。
    “钱掌柜!”张桐放下车帘,“你觉得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鞋的鞋尖。
    那里沾了一些悦来客栈门口的尘土,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小的不敢妄议世子。”
    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管咬人就行。”
    “那换个问法。”
    张桐靠在车壁上,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你觉得世子对青城山那几个小道士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钱多多抬起头,看著张桐。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中的精明。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片刻。
    像是在交换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世子说小的处置太轻了。”
    钱多多慢慢说道,“但小的觉得,世子不是嫌小的下手轻,是嫌小的没有把动静闹大。”
    张桐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继续说。”
    “那几个青城山的弟子,骂燕北王府『不是什么好东西』,满大堂的人都听见了。”
    “小的罚他们跪地自扇耳光,青城山的大师兄替师弟受了——一百个耳光,跪在客栈门口,半个幽州城都看见了。”
    “这事儿传出去,青城山丟了脸,他们掌教叶无尘面子上掛不住。但叶无尘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知道是自己弟子有错在先,不会因为这个跟燕北王府翻脸。”
    “所以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但他心里会不舒服。一个心里不舒服的掌教,见了世子,就落了下风。”
    钱多多顿了顿,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但世子觉得这还不够。叶无尘是个老狐狸,光让他不舒服,他不会乱方寸。得让他急,让他慌,让他觉得燕北王府不按常理出牌,他才会露出破绽。”
    “所以世子说要把人『请』回王府。”张桐接过了话头。
    “对。”钱多多点了点头,“如果小的没有领会错世子的意思,他是想让小的把那几个青城山的弟子直接带回王府——不是关起来,是『请』进去,好酒好菜招待著。”
    “叶无尘一到幽州,听说自己的弟子被请进了燕北王府,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担心世子拿弟子当人质?会不会担心世子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一担心,就急了。一急,就容易让步。”
    张桐补充道:“前提是,这里面有他最得意的弟子?”
    钱多多笑了:“这我当然知道,李青云五岁开始就师从叶无尘,其实我还有一道消息,不知道张公子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
    “今天那六人当中,有一名女子,是叶无尘的女儿。”
    轰——
    听到这句话,张桐嚇了一跳。
    要知道青城山可是大忌婚恋,这叶无尘居然犯了大戒。
    张桐不由感嘆道:“这还能做掌门,的確有点本事。”
    “而且他还把李青云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张公子,你觉得他能不慌吗?”
    张桐竖起大拇指:“钱兄……高!”
    “不敢当,不敢当。”
    钱多多摆手,“张公子还是叫钱胖子吧,这名字我听了几十年了,熟了。”
    张桐沉默了很久。马车在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前方就是悦来客栈的后门。
    “钱掌柜!”张桐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你觉得,世子想要叶无尘让什么步?”
    钱多多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笨拙地从马车上爬了下去。
    站稳后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然后转过身,仰头看著还坐在车里的张桐。
    “张公子,您不是说还想再看看吗?”
    他的脸上又掛上了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那就接著看。等看够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客栈的后门。
    张桐坐在马车里,望著那道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
    燕北王府,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里捧著那枚碧绿的玉符,对著窗外的阳光端详。
    玉符在阳光下通透莹润,里面隱隱有光华流转,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她把玉符贴在胸口,感受著那股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是暖的。
    门被推开了,李长安走了进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江柔把玉符塞进衣领里,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著宽鬆的衣裳还能遮住,但再过一个月就遮不住了。
    “想你了。”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那个小生命。
    “今天外面好像很热闹?”江柔问。
    “青城山的弟子来了几个,在悦来客栈闹了点事。钱多多已经处理了。”
    “青城山?”江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教祖庭的人来幽州做什么?”
    李长安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抬起头看著她:“叶无尘要来。”
    江柔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知道叶无尘——青城山掌教,道门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地位超然。
    这样一个人要来幽州,绝对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冲你来的?”江柔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冲我爹来的。”
    江柔看著他,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这个人的嘴巴,比燕北的铁骑还难撬开。
    “李长安。”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不骗你。对言儿好。保护好自己。”
    江柔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凉的和暖的握在一起,像冬天的雪和春天的风。
    “再加一条。”她轻声说。
    “什么?”
    “別伤天理。”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西苑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儘量。”他说。
    江柔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掌心很粗糙,有刀茧、有剑茧、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那些茧硌在她脸上,有点疼,但她捨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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