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王府,偏殿,赵铁衣赶到城门外的时候,官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月光下只剩一滩暗红色的血跡,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诡异红花。
几根折断的长矛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矛尖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人呢?”他看著那滩血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屠云站在他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回王爷,燕北世子已经回驛站了。”
“我问的不是他!”赵铁衣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屠云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我问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你们从长安镇抓回来的女人!”
屠云被勒得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他的声音沙哑:“被……被世子带走了。”
赵铁衣鬆开手,屠云摔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大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王府走去。
“回府!”
夜风呼啸而过,捲起一地沙尘。
那滩血跡很快被黄沙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西凉王府,內室。
赵铁衣褪去了所有护卫,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他、屠云、殷素素。
烛火跳动著,在內室的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殷素素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乌髮散披,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白莲。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赵铁衣,一杯递给屠云。
“王爷,喝杯茶暖暖身子。夜凉了,您又在城外吹了半宿的风。”
赵铁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是他平日里最爱喝的。
他看著妻子那张温柔的脸,心中那股烦躁消了几分。
“素素,你说那个李长安,到底有没有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那个女人是我安排的。”
殷素素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轻柔。
“王爷多虑了。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少心眼?您又没露什么破绽,他怎么会看出来?”
赵铁衣闭上眼睛,享受著妻子的按摩,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
“也是。那小子就算再精,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他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屠云端著茶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著茶,没有说话。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烛火的阴影中闪烁不定。
像是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鱷鱼,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铁衣又喝了两口茶,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以为是今晚酒喝多了,揉了揉胸口,没当回事。
又过了几个呼吸,那股闷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的脸色变了。
“这茶——”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茶水里带著一股腥甜的气味,和他平日里喝的茉莉花茶完全不同。
赵铁衣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殷素素。
“你……下了毒?”
殷素素捂著嘴唇,往后退了两步,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罗剎教的阎王三更天。”
赵铁衣的身体猛地一颤。
阎王三更天——罗剎教最毒的剧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溶,一盏茶工夫毒发。
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四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无数条小虫子在血管里钻来钻去。
他的真气在疯狂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都抓不住。
他看向屠云。屠云端著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著,脸色如常,一点中毒的跡象都没有。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他咬著牙,又咳出一大口黑血,“你们联手?”
屠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赵铁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粗獷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和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於撕下面具后的畅快和得意。
“王爷,您是个好人。”屠云蹲下身,和他平视,“跟著您这么多年,您没亏待过我。可您生错了地方,坐错了位置。西凉太小了,容不下您的抱负;这天下太大了,您又不捨得去爭。您这样的人,註定活不长。”
赵铁衣浑身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我做错了什么?我哪件事情让你们不满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殷素素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端庄得像一尊雕塑。
她看著赵铁衣,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即將报废的工具。
“赵铁衣,”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真的是西凉王?你以为这五万铁骑真的是你的?你不过是教主安插在西北的一颗棋子。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赵铁衣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枕边人都不是自己的。
“素素,好歹我们也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你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去死?”
殷素素偏过头,不看他。
屠云笑眯眯地蹲下身子,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用刀背拍了拍赵铁衣的脸,像拍一只丧家之犬。
“放心吧,王爷,您不会白死的。等您死了,我把您的脑袋割下来,带去北莽。北莽大王说了,谁能献上西凉王的首级,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赵铁衣的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是北莽的人?”
屠云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您都快死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赵铁衣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黑血从嘴角、鼻孔、眼角不断渗出来。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烛光在晃动,殷素素的脸在晃动。
屠云的笑脸在晃动——一切都在晃动,像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不得好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你们……不得好死……”
他闭上了眼睛。
昔日的西凉王,那个豪气干云、拍著李长安的肩膀哈哈大笑的赵铁衣。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毯上,浑身是血,瞳孔涣散,没有了呼吸。
殷素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木然,又从木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屠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疼了?”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殷素素打掉他的手,转过身,背对著他。“没有。”
“没有就好。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我要把这里处理乾净。”
殷素素没有说话。
她走向內室,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屠云。”
“嗯。”
“你说,教主会满意吗?”
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满意。当然满意。西凉王一死,西凉五万铁骑群龙无首,教主正好派人接收。到时候北莽大军南下,凉州就是第一道关口。”
殷素素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內室。
门关上了,烛火跳了两跳,房间里只剩下屠云和赵铁衣的尸体。
屠云低头看著地上的死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蹲下身,合上赵铁衣还睁著的眼睛,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沙土和血腥的气味。
“赵铁衣!”他望著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月亮又圆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靖安王府。
消息是第二天清晨送到周皓案头的。
赵铁戈单膝跪在书房门口,手里捧著一份密报,脸色铁青。
“王爷,西凉王死了。”
周皓正在批阅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著赵铁戈,声音很平静。“怎么死的?”
“中毒。阎王三更天。下毒的是西凉王妃殷素素和飞熊军大统领屠云,两人联手,昨夜在內室毒杀了西凉王。”
周皓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罗剎教的毒,用在了自己的棋子身上。有意思。”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赵铁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屠云是北莽的奸细。他杀了西凉王之后,割下了首级,连夜逃往北莽方向。我们的人跟了三十里,跟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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