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靖安王府。
王府书房寂寂,周皓静立窗前,手中一盏凉茶凝著微凉水汽。
他指尖轻扣杯壁,既不饮下,亦不曾放下。
身姿挺拔如石刻,纹丝不动。
清辉月色穿窗而入,冷白柔光落於他稜角分明的面庞,刚毅眉眼间无半分波澜,沉静得近乎漠然。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震颤。
无关夜寒,只因强忍。
赵铁戈双膝跪地,將黑风谷一事娓娓道来。
语速沉缓,字句分明,分毫细节皆不敢遗漏。
两百北莽铁骑设伏围堵,李长安掀帘步出马车,寒光乍起,首骑瞬息授首。
一炷香转瞬即逝,两百精锐尽数喋血山谷。
直至最后一名残兵亡命奔逃,仍被那人追及,一刀断首,鲜血溅染荒石。
敘述至末尾,赵铁戈嗓音乾涩,喉间隱隱发紧。
“王爷,属下无能,未能办妥密令。”
书房死寂,烛火倏忽跳动两下,橘黄火光映在墙壁,拉扯出明暗不定的萧索暗影。
良久,周皓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起身吧,此事怪不得你。”
赵铁戈躬身站起,垂首敛目,始终不敢直视上方之人。
“你说,他孤身一人,屠尽两百铁骑?”
周皓的声音太过平静,淡漠得不似发问。
“是。”
“第九境猛將赫连铁,竟接不住他一招?”
“確是如此。”赵铁戈沉声回话,“那人一掌便將赫连铁震飞,重重撞在山壁之上,当场呕血。后续赫连铁未绝气息,是属下出手补刀,了结性命。”
“这般说来,已是第十境。”
周皓低喃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晦暗,语气带著几分冷然的自嘲。
“倒是本王,小覷了他。”
他將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轻置窗台,旋身回眸,看向身侧下属:“你补刀之时,他看见了?”
“看见了。”赵铁戈脊背微绷,语气紧绷,“他淡淡扫了属下一眼,一言未发。”
周皓眉心微蹙。
沉默,往往比詰问更令人忌惮。
那人看见了,却缄口不言。
这一眼,便意味著他洞悉了赵铁戈的身份,清楚那致命一刀的用意,更看透了黑风谷伏击背后的全部谋划。
王府安插的眼线、送往北莽的密信、精心布置的杀局……
或许从始至终,皆在李长安眼底。
“此人,远比本王预想的更为可怖。”
周皓沉寂许久,缓缓道出一句。
赵铁戈不敢应声,心底寒意翻涌。
他真切感受过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便相隔数丈,那等绝对碾压的凛冽气息依旧刺骨。
那日李长安淡漠一瞥,如寒刃穿心,击碎了他所有武道心气。
自此气血难凝,修行再无精进可能。
察觉属下状態低迷,周皓沉声警示:“莫要与这等天生天骄相较,执念攀比,只会跌落境界。”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浑厚的真气自他掌心涌出,柔和笼罩赵铁戈,稳住他躁动紊乱的內息。
赵铁戈双膝重重跪地,抱拳叩拜:“多谢王爷庇佑!”
方才剎那,他心神溃散,险些走火入魔、沦为废人。
幸得周皓出手相助,方才勉强稳固第九境修为。
只是此生,他再无第十境机缘。
周皓缓步走向书案,提笔蘸墨,素白宣纸上落下数行字跡。
他將信纸对摺,递予身前之人。
“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亲手交予燕北王世子。”
信纸未封蜡,字跡清晰可见:世子大才,周某佩服。
凉州之事,悉听尊便,他日有暇,再敘长短。
赵铁戈心中暗自感慨,靖安王心性高傲、傲骨嶙峋,能让他放下身段俯首退让,普天之下,不过三人。
他抬眸静待吩咐。
“去吧。”周皓隨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自今日起,燕北王世子相关事宜,一概不得插手。”
赵铁戈心神一凛,低首应声,躬身退离书房。
静謐书房再无旁人。
周皓凭窗而立,凝望著夜空一轮皎月,清辉满地,夜色沉凉。
长久的静默后,一声轻喃消散在晚风之中。
“李长安,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月下无人应答。清冷月光拉长他孤峭的身影,落寞又深沉。
西凉王府,殷素素居所。
夜深无眠,女子静坐窗前。掌中一枚铜铁兵符,在如水月色下泛著森寒冷光。
黑风谷的消息,傍晚便已传入府中。
一人,一刀,覆灭两百北莽铁骑。
旁人惊骇震动,唯独殷素素麵色平静。
自那晚他为她拔除体內剧毒,她便心知。
此人修为绝不止表面展露的第九境,至少躋身第十境,甚至更为莫测。
十八岁的第十境,泱泱天下,寥寥无几。
她垂眸,视线落於自己平坦的小腹,纤细指尖轻轻覆上。
月色温柔,却映得眸光寒凉。
“若是真敢怀上……”她唇齿轻启,声音低若蚊吶,带著几分执拗,“我便生下来。”
话音落下,一抹苦涩自嘲的浅笑漾在唇角。
她是亲手毒杀夫君的寡妇,是罗剎教埋在西凉的一枚棋子。
双手染尽血腥,周身罪孽缠身。
这般污浊不堪的人,何来资格孕育骨肉?
她缓缓放下兵符,起身躺臥床榻。
枕褥间,仍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
清淡皂角冷香,夹杂著浅淡铁锈与征战汗味,交织成独属於他的凛冽气场。
她埋首枕间,深深吸气,而后闭紧眼眸。
来日,她还要周旋西凉诸將,制衡靖安王府。
在罗剎教与朝廷的夹缝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唯有今夜,她允许自己,片刻沉溺。
幽州,燕北王府。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暮色垂落,残阳如火,漫天晚霞染红半边苍穹。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朱漆门前,李长安纵身跃下,舒展一路顛簸而僵硬的筋骨。
此去五日,周身外伤早已尽数癒合,不过些许浅浅皮肉擦伤,敷上金疮药便再无大碍。
慈航紧隨其后下车,一袭素白僧衣洁净素雅,髮丝梳理整齐,惨白面容总算透出几分鲜活血色。
佛陀山心法果然玄妙非凡,復原速度远超常人。
她立於府前石阶下,抬眸凝望“燕北王府”四字鎏金匾额,神色恬淡,不染尘囂。
“你师父何在?”李长安出声询问。
“尚在寺中。”
“白云寺?”
慈航轻轻頷首。
李长安转头吩咐身旁侍从:“赵铁山,护送慈航师父前往白云寺,平安交於她师尊。”
赵铁山拱手领命,引著慈航登车。马车调转方向,朝著城北白云寺缓缓驶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目送车马远去,李长安转身踏入王府。
他先去往西苑探望江柔。
已有五月身孕的女子,小腹已然明显隆起,行走之时需轻扶腰肢。
她静坐窗前,手中摩挲著一件缝製妥当的衣衫,反覆翻看,指尖细细抚过针脚。
衣衫早已完工,她只是心绪难安,唯有借这般动作排解杂念。
木门被轻轻推开,江柔抬眸,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骤然怔愣。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李长安迈步上前,落座於她身侧,掌心轻柔覆上她温润的小腹。
腹中小生命似是感知到亲人触碰,轻轻一蹴,力道绵软,宛若蝶翼振翅。
李长安掌心微顿,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悄然攀上唇角。
“孩子踢我了。”
“他日日都闹。”
江柔语声轻柔,漾著浅浅笑意,眉眼温顺,“性子隨他爹,素来不安分。”
李长安低笑出声,伸手將她温柔揽入怀中,低头轻吻她光洁的额头。
“辛苦了。”
江柔没有应声,悄然將脸颊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闔上双眼,刻意遮掩泛红湿润的眼眶。
他远赴凉州的这些日子,她日夜惴惴难安。
生怕边关传来噩耗,生怕那封凉州来信写满凶险,生怕他一去不返。
而今,他安然归乡,身姿挺拔,鲜活明朗。
悬在心头的千斤重石,终於安然落地。
“李长安。”
“我在。”
“往后,別再去那般凶险之地了。”
“好。”
他答得乾脆利落,直白又顺从。
可江柔心知,这一句应允,不过是哄她安心的温柔谎话。
该踏的险途,他依旧会去;该扛的重任,他绝不会退。
这个男人,生来执拗,从不会因任何人改变抉择。
可她依旧要问,他也依旧应下。
晚霞缓缓褪去,暮色四合,庭院中古槐枝叶摇曳,晚风拂过,簌簌作响。
江柔依偎在他怀中,聆听著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神安定,缓缓沉入梦乡。
李长安保持相拥的姿势,分毫未动,唯恐惊扰怀中之人安眠。
他凝望著她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尖,指尖轻柔,细细將那一抹鬱结抚平。
这是他降临此方世界,拥有的第一个骨肉。
血脉相连,万般珍重。
他垂首,再一次轻柔吻上她的额头。
清冷月光穿窗洒落,温柔笼罩相拥的二人。
墙上暗影交叠,一高一矮,紧密相依!
“小心孩子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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