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掌教叶无尘,终於见到了李长安。
不是在燕北王府的正厅,不是在酒桌上。
而是在白云寺后山的那片空地上——白虎阁前,明月之下。
消息是六珠菩萨传的,这位佛陀山讲经院大首座到幽州后便住在白云寺。
每日给燕北王讲经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闭门不出。
李长安回幽州的当天傍晚,她派小沙弥送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故人相候。”李长安知道,这“故人”不是六珠菩萨,是叶无尘。
李长安到的时候,叶无尘已经站在白虎阁前的那片空地上。
月光如水,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著手,仰头望著白虎阁的匾额。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世子迟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山间的风。
“叶掌教久等。”
李长安走到他身侧,也抬头看著那块匾额,“这上面的字,是顾枫写的。”
叶无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世子知道顾枫?”
“了尘和尚,顾言的族叔祖,寧秋婉的故人。”
李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掌教来幽州,不是为了给燕北王讲经,是为了顾枫的遗物吧?”
叶无尘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终於等到了该等的人。
“世子果然聪明。那世子猜猜,老夫要的是什么东西?”
“《他的剑谱》。”
叶无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许,也有苦涩。
“世子连这个都知道,看来老夫这一趟没白来。”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叶无尘要的不是《剑谱》,那只是藉口。叶
无尘要的是顾枫留在白虎阁的一样东西——一样连寧秋婉都不知道的东西。
原著里,这东西最后落到了顾言手中。
成为他突破天人长生境的关键。
但现在顾言不在,这东西还没有主人。
“世子,老夫想和你打一架。”叶无尘突然说。
李长安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老夫想看看,一个十八岁的第十境,到底有多强。”
叶无尘解开腰间的长剑,连剑带鞘插在地上,剑身没入泥土三寸,嗡嗡作响。
“世子不用刀,老夫不用剑。拳脚相搏,点到为止。”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腰间的“斩岳”刀,放在一旁。“好。”
两人在空地上站定,相隔十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一长一短,像两把出鞘的刀。
叶无尘先动了,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朝李长安胸口拍来。
这一掌看起来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推出去的手,但李长安知道,不是慢,是太快了。
快到肉眼捕捉不到轨跡,只能看到残影。
他侧身避开,掌风擦著衣襟掠过,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
轰然倒地,惊起一群夜鸟!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这一掌要是拍在身上,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第十境和第十境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叶无尘在这个境界上待了至少二十年。
而他突破第十境还不到一个月。
“世子,分心了。”叶无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李长安来不及转身,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叶无尘的手指在他背上划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衣袍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他慢了半拍,这一下就能划开他的脊背。
他翻身跃起,拉开距离。
月光下,叶无尘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衣袂飘飘,像一尊謫仙。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世子的修为,是靠奇遇堆上去的。”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
“根基不稳,境界虚浮。跟同境的人打,你能贏,跟老夫这种在这个境界上待了二十年的人打,你还差得远。”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叶无尘说的是对的。
他的第十境是靠寧秋婉和裴南苇的元阴之力堆上去的,不是自己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
虽然境界到了,但根基不稳。
就像一座没有打地基的高楼,看起来很高,风一吹就倒。
“再来。”李长安站稳脚步,將真气运转到极致。
这一次,他先动了,他不用刀,用拳。
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著第十境强者的磅礴真气,朝叶无尘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不留任何余地。
因为他知道,在叶无尘面前,留余地就是找死。
叶无尘没有躲,他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拳。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四散,震得地上的碎石纷纷弹起。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
叶无尘的手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但那温暖之下藏著的东西,比他想像的可怕一万倍。
叶无尘手腕一转,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將李长安整个人甩了出去。
李长安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又踉蹌著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右臂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世子的拳,有力量,没有魂。”
叶无尘收回手,依然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过说道:“你的每一拳都是奔著杀人去的,但你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杀人。”
李长安看著他,月光下,那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像一座山,巍然不动。
“杀人,需要理由?”
“当然需要。”叶无尘的声音很轻,“没有理由的杀,是屠夫。有理由的杀,是武者。”
“为了守护而杀,是宗师,为了天下苍生而杀,是圣人!”
“世子,你为了什么而杀人?”
李长安沉默了,他想说为了燕北,为了父亲,为了江柔肚子里的孩子。
但这些理由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他杀人,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想杀。
那个人挡了他的路,那个人碍了他的眼,那个人该死。
这不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这只是武夫的逻辑。
“世子想突破第十一境吗?”叶无尘又问。
“想。”
“第十一境虚空神游境,不是靠苦修能突破的。它需要在生死之间走一遭,需要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那一线光明,需要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守住本心。”
叶无尘看著他轻声开口:“世子,你准备好去死了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叶无尘没有再问,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李长安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手下留情,一掌拍在李长安胸口。
这一掌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掌都要重,重得像被一座山撞上。
李长安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白虎阁的墙上,墙上的砖石凹陷下去一大块,裂纹如蛛网般四散。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了一个洞。
五臟六腑都在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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