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晨起营生·烟火人家

    这一夜睡得踏实,浑身骨头都像归了位。
    张晓峰睁开眼,看著熟悉的屋顶,听著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嘰嘰喳喳的,是山麻雀在竹林里闹腾。心里头那个舒坦,就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他就那么躺著,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昨天从牛家冲带回来的东西还胡乱堆在灶屋里——大米、萝卜、白菜,还有那头麂子。
    从县城买回来的那些物件,收音机、衣裳,还有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也得规整好。
    他正想著,陆青雪动了一下,睁开眼。
    “醒了?”
    “嗯。”张晓峰说,“你再睡会儿。这些天累坏了。”
    陆青雪摇摇头,坐起来。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睡意。
    “不睡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弄的。昨儿个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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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起了床,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颼颼的,跟喝了口冰水似的。
    坝子上铺了一层白霜,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脆劲儿。
    打开灶屋门,墨墨和黑虎从窝里钻出来,跑过来蹭他们的腿。
    张晓峰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
    “好了好了,一会儿给你们弄吃的。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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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先把那些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搬进新屋。
    收音机放在新屋的书桌上,那位置正好,躺在床上也能听。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两个铝製饭盒,也整整齐齐摆到书桌上。
    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里。中山装掛起来,军便服叠好,秋裤棉毛衫放在一边。陆青雪的碎花棉袄也叠好,整整齐齐码著,她伸手抚了又抚。
    陆青雪看著那些衣裳,嘴角带著笑。
    “这下衣服可够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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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收拾妥当,两人来到灶屋。
    张晓峰把那头麂子从背篓里提了出来。麂子已经硬了,冻得邦邦硬,但肉还很新鲜。
    一刀划开肚皮,內臟哗啦涌出来,带著一股腥臊气。墨墨和黑虎立马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的,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张晓峰把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摘出来,放进一个盆里。肠子肚子也掏出来,放另一个盆里。
    “这些內臟,草草洗一下就行。”张晓峰说,“反正给狗做狗粮用的,不用太乾净。”
    陆青雪端过盆,到后面沁水盪边舀水,开始洗那些內臟。水冰得刺骨,她的手一会儿就红了,可她还是洗得仔细。
    张晓峰把麂子肉分成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刀法利落,顺著骨缝走,咔嚓咔嚓几下就卸开了。肉块切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这些肉,得先熏一下。”他说,“再跟腊肉香肠一起掛著就行。”
    陆青雪没一会儿就洗完了內臟,过来帮忙。手冻得通红,她往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
    两人把肉块用盐抹了一遍,又撒上野花椒麵、辣椒麵,搓匀了。盐粒在肉上慢慢化开,调料渗进肉里,一股香味飘出来。然后把肉块一块一块穿起来,掛到灶台上方。
    灶膛里添了些新鲜的柏树枝。湿漉漉的柏树枝烧起来,冒出一股青烟,那烟往上飘,裹住那些肉块,一丝一丝地往里渗。
    “要熏多久?”陆青雪问。
    “一两个小时就行。”张晓峰说,“熏出香味来,再掛到上头跟腊肉香肠一起慢慢熏著就行了。日子越久,味道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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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掛上去熏著,张晓峰又开始处理那些內臟。
    心肝脾肺肾,切成小块,摊在竹筛上。肠子肚子,也切成小段,同样摊开。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这些得炕干。”他说,“炕干了磨成粉,掺到狗粮里。”
    灶膛里的火拨旺些,把竹筛架到灶膛上头。那些內臟块在热气里慢慢变干,顏色变深,香味飘出来,一股肉香混著烟火气,馋得两条狗狗直流口水。
    “馋狗。”张晓峰笑骂。
    正忙活著,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灶屋角落。
    那里放著个木盆,是上次滷的猪头肉和猪肚。去牛家冲之前滷的,只吃了一点,还剩大半盆。
    肉,已经坏了。
    虽然是大冬天,可放了这么多天,还是发出一股臭味。盆沿上都长了一层白毛。
    陆青雪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坏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嘆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多肉,糟践了。”
    他把木盆端出来,那股味更冲了,有些难闻。
    “扔了?”陆青雪问。
    张晓峰想了想。
    “扔了可惜。虽然有点臭味,但到底是肉。洗洗,炕干了,还能给狗吃。”
    陆青雪愣了一下。
    “狗吃?”
    “嗯。”张晓峰说,“狗子的肠胃可强大得很,洗洗乾净,炕干了,掺到狗粮里,没事的。”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端过盆,开始洗那些肉。用热水洗了几遍,又用凉水冲。那臭味虽还在,但淡了很多。
    洗完了,切成小块,摊在另一个竹筛上,架到灶膛上头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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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照在坝子上,暖烘烘的,白霜早就化乾净了。几只麻雀在竹林里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张晓峰看了看灶台上方掛著的那些肉。熏了一个多时辰,肉块表面已经变了顏色,带著一层淡淡的金黄。柏枝的香味渗进肉里,闻著有一股清香味。
    “差不多了。”张晓峰把那些肉块取下来,重新掛到灶台上方更高的位置。跟腊肉香肠一起掛著,一排一排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是喜人。
    那些內臟块,已经炕得半干,顏色发褐,硬邦邦的。张晓峰翻看了一下,点点头。
    “再炕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他又去看那盆坏了的肉。那些肉块也炕得乾乾的,臭味没了,闻著居然有点香,像肉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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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做了点饭。
    吃完午饭,两人又开始忙活。
    那头麂子的头、蹄子、排骨,还堆在那儿。这些今天燉著吃了。
    张晓峰把麂子头劈开,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头裂开成半。蹄子剁成小块,排骨砍成小段。全部放进锅里,加水,大火烧开。
    水开了,浮沫飘起来,白花花的一层,腥气跟著冒出来。
    张晓峰拿勺子把浮沫撇乾净,一下一下的,撇得仔细。
    然后加入盐、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又倒了点酱油。
    “卤两个小时,骨头上的肉就能拆下来了。”
    陆青雪蹲在灶边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时不时撩一下垂下来的头髮,露出光洁的额头。
    “拆下来的肉,跟萝卜一起燉?”她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萝卜燉肉,香得很。燉一大锅,够吃两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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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过去,卤锅开了好几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那香味钻进鼻子里,馋得人直咽口水,肚子里咕咕叫。
    张晓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一团白雾扑在脸上,烫得他往后一仰。那些骨头上的肉已经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骨头和肉都分开了,肉片片往下掉。
    他把骨头一块一块捞出来,放到案板上。等凉一凉,开始拆肉。
    麂子头上肉不多,但都是活肉,嫩得很,一撕就下来,丝丝缕缕的。蹄子上的筋头,软糯q弹,咬著有劲,黏黏的。排骨上的肉,香得很,还带著点肥油。
    陆青雪也来一起帮忙拆。两人一边拆,一边把那肉放进一个盆里。手被烫得直甩,放到嘴边吹吹又继续拆。
    拆下来的骨头,张晓峰扔到和上次的野猪骨堆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白花花的。
    拆完肉,盆里堆了四五斤肉,油汪汪的。
    张晓峰又去拿了几根萝卜,洗乾净,切成滚刀块。萝卜白生生的,一刀下去,“咔嚓”脆响,水灵灵的。
    锅里重新加水,把那盆肉倒进去,萝卜也倒进去,重新放点佐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燉。
    “再燉一个小时。”他说,“肉烂萝卜香,汤也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汤能鲜掉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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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燉肉的工夫,张晓峰又开始忙別的。
    上次留的野猪骨加上刚拆的那些麂子骨头,堆了一大堆。他用另一口锅把这些骨头小火烘乾。骨头在锅里噼里啪啦响,慢慢变干,顏色发黄。
    又把那盘小石磨搬出来,放在坝子上。
    锅里骨头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顏色从白变黄,最后变成焦褐色。
    烘好后,摊开晾著。
    接著炒米。
    他舀出大概四十来斤大米,倒进另一口锅里。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响,像放小鞭炮,蹦蹦跳跳的,慢慢变成淡黄色,香味飘出来,一股焦香味。
    “炒这么多米?”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说,“骨头多,就多做点。这段时间我进不了山,多做点够它们多吃一阵子。”
    米炒好,也摊开晾著,黄澄澄的一片。
    那些內臟,早就炕干了,硬邦邦的,收拢起来,堆成一堆。
    骨头晾凉了,开始磨。
    张晓峰坐到石磨前,抓起一把骨头,放进磨眼里。推动磨盘,嘎吱嘎吱响,灰白色的粉末从磨缝里洒出来,细细的,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陆青雪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骨头。她添得稳,不多不少,刚好满磨眼。
    骨头硬,磨起来很费劲。张晓峰额头上渗出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陆青雪时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汗。
    磨完骨头,磨內臟。
    內臟脆得很,一捏就碎。放进磨眼里,几下就变成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带著一股肉香。墨墨和黑虎闻见香味,又凑过来,蹲在旁边看。
    最后磨米。
    米粉也好磨,黄澄澄的,细得很,洒出来像下雪一样,飘得到处都是,落在盆里厚厚一层。
    磨完,三盆粉堆得满满当当。黄的、褐的、灰白的,在阳光下泛著光,看著就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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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又扭了扭脖子,“搓丸子。”
    他从屋后抱来一抱白菜,洗乾净,剁得碎碎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又把那些炕乾的坏肉块也磨成粉,倒了进去。
    大木盆搬出来,把三盆粉倒进去。米粉、內臟粉、骨头粉,混在一起,用手搅拌均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痒痒的,滑滑的。然后倒进剁碎的白菜,再搅拌。
    最后,慢慢倒入刚才滷製麂子骨头的汤。
    一边倒一边搅,那些乾粉吸收了汤汁,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香味飘起来,浓得化不开,馋得墨墨和黑虎直打转,围著木盆绕圈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急得直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呜呜叫。
    “急啥?”张晓峰笑骂,“等会儿搓好了,炕干给你们吃。”
    两人开始搓丸子。
    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鵪鶉蛋大小,表面光滑,一个一个摆在竹筛上。
    搓了一个多时辰,那一大盆料才全部搓完了。两个人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也酸了,可看著那些丸子,心里高兴。
    坝子上,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丸子。黄的褐的,圆滚滚的,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冬天阴乾太慢。”张晓峰说,“得炕干。。”
    他把用竹筛装了些狗粮丸子端进灶屋,架到灶膛上头。灶膛里火拨旺些,热气往上冒,慢慢炕著那些丸子。丸子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表面变硬,顏色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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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丸子全部炕了一遍,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坝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竹林在月光下摇曳,影子拉得老长。
    张晓峰看了看灶上燉著的萝卜肉汤,灶里的火已熄了好一会儿了,但锅里的汤却还是热热的,冒著热气。打开锅盖,香气扑鼻而来,一团白雾腾起,带著肉香。
    “好了。”他说,“吃饭。饿坏了吧?”
    两人盛了饭,就著萝卜燉肉,大口吃起来。
    那肉燉得烂,入口即化,都不用怎么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萝卜吸饱了肉汤,又软又香,一咬一股汤,烫得直哈气。汤也鲜,乳白色的,喝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扔了几块肉,又抓了把新炕的狗粮丸子放进盆里。两条狗埋头就吃,吃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脑袋都埋进盆里了。
    吃完饭,已经快半夜了。
    月亮升到半空中,照得木屋一片银白。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在说话。
    两人把碗筷收拾了,又去看了看那些炕著的丸子。翻了一遍,再让它们用余火炕一下。
    洗漱完,躺回床上。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累死了。腰酸背疼的。”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累就睡。明天还有事呢。”
    “嗯……”
    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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