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雪进了灶屋,开始忙活。
张晓峰和王爱国坐在灶边,摆起龙门阵。
王爱国又聊起打豹子的事,张晓峰又讲了一遍。虽然讲了好几回了,可每次讲,王爱国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是不知道,”王爱国说,“这事现在在你们公社都传遍了。牛家冲那些人,逢人就吹,吹得可玄乎了。说什么你一拳能把豹子打飞,一脚能把树踢断。还有人说你会飞檐走壁。”
张晓峰笑了。
“差点没命才是真的。”
“不管咋说,你是出名了。”王爱国说,“你们周书记在公社开会的时候,都专门提到了你。”
张晓峰摆摆手。
“哎!那时就是没办法,狭路相逢勇者胜,赌命唄,不是它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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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著聊著,饭菜就好了。
陆青雪端上来一大盆萝卜燉麂子肉,热气腾腾;一盘炒腊肉,油汪汪的;一碗酸菜汤,酸香扑鼻;还有一盘油炸小鱼,金黄金黄的,焦香焦香。
王爱国看著那桌菜,眼睛都亮了。
“弟妹,看不出来,你这手艺,还不错的嘛!这鱼炸得真好。”
陆青雪笑了。
“王哥別客气,多吃点。我托你的福,我都是第一次吃我家青雪做的菜,看起来確实不错。”
王爱国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夸,嘴都停不下来。
吃著吃著,张晓峰突然对王爱国说。
“对了王哥,帮我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直接说就是。”王爱国嘴里嚼著肉。
“大陶缸。”张晓峰说,“买两三个大陶缸。装辣白菜,或者平时钓钓鱼养起来的那种。”
“好啊!到时鱼可要卖给我哟!”王爱国眼睛一亮。
“那还用说?”张晓峰笑了。
“这个好办。”王爱国说,“你们公社榨菜厂我熟,明天我就托人从那里给你弄三个。”王爱国说,“那榨菜罈子,一米多高,大得很。对了煤油、火柴……这些缺不缺?明天一早,我让人给都送来。”
张晓峰眼睛一亮。
“榨菜罈子?你还能搞到这个?”
“嗯。”王爱国点点头,喝了口汤,“榨菜厂的副厂长跟我关係铁得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搞几个罈子没问题,小事一桩。”
“那感情好!”张晓峰说,“多少钱?我先给你。”
王爱国摆摆手。
“给啥?吃饭。再说这个我跟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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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用铅笔头划拉著,整理出来一张清单,递给张晓峰。
“这是清单,你看看还差什么不。”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
三个大陶缸,煤油十斤,火柴二十盒。盐十斤,还有杂七杂八的,估计可能要四五十块钱。
他让陆青雪进屋拿了五十块钱,递给王爱国。
“王哥,拿著。”
王爱国一看,皱起眉头。
“你这是干啥?”
“给钱啊?”张晓峰说,“难道买东西不用钱啊!拿著。亲兄弟明算帐。”
王爱国推回去。
“收回去。咱俩啥交情?这点钱算什么?”
张晓峰又把钱推过去。
“王哥,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收,下次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两人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跟打架似的。
最后王爱国嘆了口气,接过钱。
“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太见外了。”
张晓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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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王爱国站起来。
“行了,天不早了,我就回去了。明早我找人把东西送来。”
张晓峰送他到门口。
“王哥,路上小心。山路不好走。”
“晓得。”王爱国摆摆手,走进夜色里。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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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了。
六个壮劳力,两人抬一个陶缸,累得满头大汗,脸都红了。那陶缸大得很,一米多高,黑褐色的釉面,在阳光下闪著光。
张晓峰迎上去。
“辛苦辛苦!快放下歇会儿。”
几人把担子放下,喘著粗气,用袖子擦汗。
“张护林员,你这地方的路可真不好走。又陡又窄,差点把缸摔了。”
张晓峰笑了。
“山路嘛,就是这样的。辛苦你们了。”
他从屋里拿出十二块钱,一人递给他们两块。
“拿著,辛苦你们了。”
这年代几个小时就赚两块钱,可不少了,相当於小半月的工分。几人连夸张晓峰大方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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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大陶缸,两个放进灶屋,一个放到工具房边上的屋檐下。
一米多高,口径比堪比洗脚盆,黑褐色的釉面,摸上去光滑得很。
陆青雪围著它们转,摸摸这个,敲敲那个,听那闷闷的声音。
“这缸真大。能装好多东西。”
“那可不,装榨菜专用的。”张晓峰说,“榨菜厂里全是这种缸,一排一排的。”
两人合力,把每个缸刷洗乾净了。水一瓢一瓢倒进去,刷子刷得哗哗响。
把那些装辣白菜的木盆,一盆一盆端过来,把辣白菜倒进缸里。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实实的,一层一层摞起来。两口缸里很快就满了。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忽然问:“要不要放点水啊?”
“不用。”张晓峰说,“白菜自己会出水。过两天就有汤了。你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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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房旁屋檐下那口缸。离沁水盪只有三四米远,取水方便。
张晓峰把沁水盪里的水,一桶一桶提过来,倒进缸里。
他又去砍了几根细竹子,削成竹片,编了个盖子。竹片编得细密,盖在缸上,既能透气,又不能让鱼跳出来。
忙完这些,他走去把木盆里的鱼捞出来。
一条一条,放进缸里。鱼在手里滑溜溜的,抓都抓不稳。
那些鱼进了缸,一开始还有点懵,在缸里乱窜,撞得缸壁砰砰响。过了一会儿,就適应了,开始在缸里游来游去,悠哉悠哉的。
张晓峰蹲在缸边,看著那些鱼,心里美滋滋的。
“这下好了。”他说,“以后钓鱼回来,就养在这儿。想卖的时候,捞出来就是。”
陆青雪也蹲下来看。
“这缸能养多少?”
“一两百斤没问题。”张晓峰说,“够养一阵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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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张晓峰的日子就有了新盼头。
每天早上去钓鱼,钓回来的鱼,活著的就放进缸里养著。死了的,就收拾乾净,掛起来熏著。
缸里的鱼越来越多,从几条到几十条,从几十条到上百条。银白的鱼身在缸里游来游去,看著就喜人,密密麻麻的。
陆青雪每天负责给鱼换水,餵点蚯蚓虫子。那些鱼也爭气,一条都没死,养得肥肥的。
张晓峰每天蹲在缸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你看啥呢?”陆青雪问。
“看鱼。”张晓峰说,“看它们游来游去的,心里舒坦。比看啥都强。”
陆青雪笑了。
“你呀,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一条鱼有啥好看的?”
“你不懂。”张晓峰说,“看著它们,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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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张晓峰钓鱼回来,照例去看他的鱼。
刚走到缸边,就愣住了。
缸里的鱼,少了很多。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少了很多。
明明早上还有一百多条,现在只剩下七八十条。缸里空了一大片。
张晓峰心里一沉。
他蹲下来,仔细看著缸边。缸沿上,有几道抓痕,新鲜的,木头都抓花了。地上,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梅花形的,印在泥土上清清楚楚。
不是人。
是猫。
或者,是別的什么。
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天色已经暗了,看不太清楚。竹林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到屋里,对陆青雪说:“青雪,鱼少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
“少了?咋少了?”
“被东西偷了。”张晓峰说,“缸边有抓痕,地上有脚印。”
陆青雪脸色变了变。
“啥东西?”
“不知道。”张晓峰摇摇头,“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別的。那脚印不小。”
他走到墙角,拿起竹弩。
“今晚我得守著,看看是什么东西偷的。不能让它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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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张晓峰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握著竹弩,腿上搭著箭袋。
墨墨趴在他脚边,黑虎在屋里陪著陆青雪。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坝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张晓峰就那么坐著,眼睛盯著那个缸。缸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一团。
等了两个多时辰,月亮都偏西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他正想著是不是要回去睡,墨墨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盯著竹林那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张晓峰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竹林边上,一个黑影一闪。
他端起竹弩,瞄准那个方向。
那黑影又闪了一下,这回看清楚了——是一只野猫,灰褐色的,比家猫大一圈。眼睛在月光下闪著绿光,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它蹲在竹林边上,往这边看。
张晓峰鬆了一口气。
是野猫,不是別的什么。
他放下竹弩,站起来,冲那边喊了一声。
“去!”
那野猫嚇了一跳,转身就跑,钻进竹林里不见了。只听见灌木丛哗啦啦响了一阵。
张晓峰蹲下来,摸摸墨墨的头。
“没事了。走吧,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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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晓峰把缸盖加固了。又找了些荆棘,围在缸边,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
那野猫后来又来过几次,可每次都下不去爪,急得喵喵叫,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缸里的鱼,再也没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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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晓峰的伤,也在一天一天好起来。
左肩上的痂,慢慢掉了,露出新长出来的肉,粉红色的,摸著有点痒。那些抓痕,也淡了,只剩下些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青雪给张晓峰织的那件毛衣,也织好了。藏青色的,厚实得很,羊毛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好看不?”陆青雪问,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站在那儿,让她打量。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
“好看。”陆青雪点点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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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张晓峰又把手伸过来,搂住她。
陆青雪这回没推开他。
“伤好了?”她问。
“好了。”张晓峰说,“不信你摸摸。都长好了。”
陆青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肩。那伤口已经长好了,摸著平平的,不疼了,只是皮肤顏色深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轻点。”
张晓峰笑了。
“晓得。”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屋里暗了下来。
这一夜,战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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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暖烘烘的。
张晓峰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舒坦,比吃了仙丹还舒坦。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他胸口上。
他没动,就那么躺著,看著她。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
他觉得,这日子,真好。
有她在,有狗在,有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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